
1945年9月9日,南京,冷欣中將代表將日本降書獻給中國戰區統帥蔣中正、白崇禧將軍(前排右側內三)。八年抗戰勝利,中國已經國困民貧。(翻攝:鍾元/大紀元)
九月三日又到了。
這個日子在中國大陸的日程表上從不缺席。逢十的年份辦大典,不逢十的年份照樣獻花、座談、組織觀影寫心得。
去年那場八十周年閱兵,最耐人尋味的不是裝備方隊,是城樓上的座次。習近平居中,普京和金正恩分列兩側。一萬餘名官兵通過天安門,廣場上坐滿五萬多名觀禮者,二十幾國首腦到場,禮炮響過,整套儀式做得極其精密。那不是勝利者的合影,是今天的威權者借昨天的死者為自己的權力背書。
而八十一年前那場受降,究竟是誰坐在席上,反倒成了這一天最不便提起的事。
那張受降席
九月三日這個日子怎麼來的,值得從頭說一遍。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上午,東京灣密蘇里號甲板上,日本簽署投降書。代表中國簽字的是國民政府軍令部部長徐永昌,簽字身份寫得清清楚楚,中華民國代表。一九四六年四月,國民政府正式明定每年九月三日為抗戰勝利紀念日。
又過六天,九月九日上午九時,南京中央軍校大禮堂。受降主官是中國陸軍總司令何應欽。岡村寧次進來,代表中國戰區一百二十八萬餘名日軍簽字蓋章,參謀長小林淺三郎雙手將降書呈上。整個儀式二十分鐘。美方留下的那幾分鐘無聲影像,今天仍存在美國國家檔案館。
從東京灣到南京,簽字的人、受降的人、旗上的國號,都屬於中華民國。中共代表,一個也沒有。
這不是誰把它擠出去了。在當時的國際法和軍事建制里,它根本沒有位置。它不是國家,不是戰區,不是任何一份盟國文件的簽署方。
二〇一四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決定,把九月三日設立為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紀念日。次年,天安門前第一次為這個日子舉行閱兵。
這個動作說白了不複雜:把別人的畢業合影拿過來,裁掉原來那張臉,貼上自己的頭像,然後每年對着這張照片舉行儀式。
一份自己寫的賬本
淞滬、太原、徐州、武漢、長沙、常德、衡陽,一場場往下數,主戰場上流血的是誰的部隊,在一九四九年之前從來不是個問題。
盧溝橋槍聲響起整整三周之後,佟麟閣戰死北平南苑,趙登禹在率部向大紅門轉移的途中犧牲。一九四〇年五月,第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張自忠死在湖北宜城南瓜店,殉國後追晉陸軍上將,是整場戰爭中中國軍隊陣亡的最高級別將領。他們的番號、他們的部隊、他們的上級,都不屬於中共。
中共宣傳里反覆舉出的代表性戰例,是平型關的伏擊和一九四〇年的百團大戰。這兩場仗值得記住。問題是無論從規模、傷亡還是戰略承擔來看,它們都撐不起「中流砥柱」這四個字。
關於中共在那八年裏究竟得到了什麼,最坦白的說法恰恰來自毛澤東本人。
一九六四年七月,日本社會黨人士佐佐木更三率團訪華。佐佐木為侵略戰爭道歉,說給你們帶來很大損害,我們感到非常抱歉。毛澤東回答:沒有什麼抱歉,日本軍國主義給中國帶來很大的利益,使中國人民奪取了政權,沒有你們的皇軍,我們不可能奪取政權。
據相關收錄的同次會談記錄,他隨後把這筆賬算得更具體:皇軍來了,我們才又跟蔣介石合作,兩萬五千人的軍隊,八年打下來發展到一百二十萬,一億人口的根據地,你說該不該感謝。記錄里還注了一句,眾笑,會場活躍。
通篇沒有一個字提到打了多少仗、殲滅了多少敵人。這不是戰報,是一份投入產出表。大規模會戰壓在國民政府軍的戰線上,中共武裝在敵後迅速擴張根據地和兵力,八年下來本金翻了近五十倍。
一個人在客人面前把帳算得這麼坦白,幾十年後他的繼承者卻要在同一片廣場上放禮炮,宣佈自己是中流砥柱。這中間的厚度,確實需要一點材料學的想像力。
抹除是有工藝的
為什麼非搶不可。
因為抗戰是這個政權合法性敘事裏最重要的一筆歷史資產。內戰可以包裝成革命,卻很難變成全民族共同的道義記憶。抗戰不一樣,它天然佔據道德高地。所以這一筆必須獨佔,必須年年刷漆。
搶功勞本身不難,難的是讓十幾億人配合。這需要一整套工藝,大致三道工序。
放大自己的。一場伏擊可以撐起半部抗戰史,一次破襲戰配得上交響樂和十集紀錄片。
壓低別人的。國民政府軍承擔的正面戰場並沒有被完全抹掉,它是被壓縮、被降格,變成敵後抗戰敘事的陪襯。幾百萬官兵的傷亡,成了背景里模糊的一片灰。
移植別人的。國民政府定下的紀念日拿過來自己用,抄了日期,還要再立一道法。
這套工藝成熟到什麼程度。二〇一七年初,教育部要求全國教材把「八年抗戰」統一改為「十四年抗戰」。從九一八算起這種分期本身不是沒有依據,問題也不在這個數字。問題在於,一個國家歷史的口徑可以由一紙行政通知在一個學期之內完成全國統一,而這件事從頭到尾沒有經過任何公開討論。誰有權替整個社會給歷史定稿,這個問題比爭搶功勞本身更讓人後背發涼。
爭的從來不是功勞
它爭的從來不只是抗戰功勞,而是定義什麼算歷史、什麼算證據、誰有資格被記住的權力。
如果一段有降書、有影像、有數百萬親歷者的歷史都能這樣重新排版,那些沒有影像、當事人被封口的事情,會被處理成什麼樣子。
餓死幾千萬人的那三年,官方名稱叫「自然災害」。一九八九年六月的北京,在今天的中學課本里根本不存在,很多年輕人第一次看到那張照片,還以為是外國的事。
尾聲
一個政權可以為八十一年前的勝利放禮炮,同時不允許它的公民為三十七年前的六月點一支蠟燭。
真正的紀念是記住,而儀式恰恰是用來代替記住的。年年閱兵,年年獻花,年年組織觀影寫心得,這套動作做得越滿,需要被壓在下面的東西就越多。
很多人心裏其實清楚。被單位組織去看紀錄片的人,坐在禮堂後排刷手機的人,回家湊字數寫觀後感的人,未必真的相信過。歷史上每一次清算結束,都會有一個問題落到每個人頭上,那時候你站在哪一邊。這個問題不問你喊過什麼口號,只問你有沒有在心裏跟那台機器劃清界限。
據紐約的全球退出中共服務中心公佈的記錄,退出中共黨、團、隊的累計聲明已超過四億六千萬份,聲明者來自中國大陸和海外,許多人用的是化名。它未必立刻改變一個人的生活,但那意味着一個人不再把自己的名字借給那台機器。
八十一年前,中國人是靠着幾百萬條命,才把侵略者送上南京那張簽字桌的。這份功勞屬於誰,本來清清楚楚。搶得走的只是獎狀,搶不走的是死者的名字。
而那些今天還關在裏面的人,名字也總有一天會被念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