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與美國貿易談判破裂，美國加征關稅，加拿大宣佈報復。事情本來並不複雜：兩個高度依賴的盟國談錢談崩了，美國仗着市場大，要價強硬；加拿大覺得吃虧，不肯簽字，於是你加我的，我加你的。誰對誰錯，可以慢慢算賬。
然而到了某些歐洲媒體筆下，新聞忽然有了電影配樂。
加拿大是「重手回擊」，拒絕的是「糟糕協議」，行為叫「捍衛自身權益」；加拿大人「更加團結、更加堅定、更加雄心勃勃」。輪到美國，畫風一轉：美國發出「最後通牒」，發動「貿易戰」，掀起「來自華盛頓的風暴」，加拿大面對的是「新的攻擊」，甚至「一場戰爭」。
不知道的，還以為美軍已經越過五大湖。
其實美國與加拿大是什麼關係？北約盟友，NORAD夥伴，世界上經濟聯繫最緊密的兩個國家之一。加拿大約七成出口銷往美國，兩國汽車工業甚至做到一個零件過幾次邊境才裝成一輛車。這樣的兩個國家發生貿易爭執，當然可以罵美國霸道，也可以認為川普要價過高。但新聞首先應該告訴讀者：美國到底要什麼，加拿大拒絕什麼，雙方究竟在哪幾項條件上談崩。
奇怪的是，這一部分往往輕輕帶過。
加拿大總理說美國「要得太多，給得太少」，這一句很好聽。但新聞記者的工作，本來應該接着問：要了什麼？要多少？給了什麼？給多少？
沒有。
於是讀者知道加拿大受了委屈，卻不知道委屈的賬單長什麼樣。
這就是現代新聞寫作比宣傳高明之處。宣傳部水平太低，會直接告訴你：美國霸權主義亡我之心不死。受過新聞專業訓練的人不會這樣寫。事實一件不少，Reuters的照片也有，數字也有，官員原話更有。只是把形容詞擺一擺位置，文章自然有了溫度。
美國「攻擊」，加拿大「回擊」；美國「施壓」，加拿大「捍衛」；美國「最後通牒」，加拿大「不屈服」。
沒有一句是假話，合起來卻已經替讀者把角色分好了。
新聞最高明的偏見，從來不是製造事實，而是替事實配樂。
歐洲某些媒體尤其喜歡這種調子。面對中國、俄羅斯，當然知道專制不好；面對美國，卻又忍不住有一種知識分子的複雜心情：這個大塊頭為什麼總是如此粗魯？為什麼不能穿上西裝，用布魯塞爾式的長句，開六輪會議，發表十二頁共同聲明，然後繼續研究下一輪會議日期？
偏偏川普最不給這個面子。
他說美國市場值錢，你要進來，就談條件；美國出錢多，就要求盟友多承擔。他甚至懶得把賬本包上一層「國際社會共同價值」的精美封皮。
歐洲知識界最受不了的，未必是美國有力量，而是美國居然公開承認自己在使用力量。
於是加拿大忽然顯得楚楚可憐。至於加拿大有沒有改變自己的貿易政策，對中國的經濟關係怎樣調整，美國為什麼不滿，北美共同市場到底應該承擔什麼共同安全義務，都可以放到文章後半段，甚至不必細談。
一句「美國變了」，已經足夠。
可是新聞如果真講公平，還應該問一句：
加拿大變了沒有？歐洲變了沒有？
國際關係不是婚姻誓詞，沒有哪一個盟友天然享有永久不變的待遇。美國可以要價過分，加拿大當然可以拒絕；加拿大可以另找市場，美國也可以重新計算開放美國市場的價格。
這些都是利益，不必演成道德戲。
最簡單的檢驗辦法，是把新聞里的形容詞全部刪除。
沒有「攻擊」，沒有「重手回擊」；沒有「風暴」，沒有「堅定雄心」；只剩關稅多少、貿易多少、美國要求什麼、加拿大拒絕什麼、雙方各自承擔什麼成本。
世界馬上安靜許多。
讀者也會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剛才讀的不只是新聞。
還有背景音樂。
而真正專業的讀者，第一件事不是爭論這首曲子好不好聽。
而是先把音響關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