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0年10月,我帶着父親的龍頭二胡,插隊落戶去了四川巴中。瘦弱的我,體重不足一百斤,身高一米六。但是,出人頭地、爭取表現、早日離開農村的意識卻比任何人都強烈。
從下鄉第一天開始,無論何時何地,我都帶着我的二胡,走到那裏拉到那裏,從獨奏曲到知青歌曲,從革命歌曲到樣板戲,不放過任何一個表現的機會,企圖在二胡里找到一條出路。二胡不僅排遣了我的孤獨,也讓我聲名鵲起,迅速在全公社知青中佔領了制高點,乃至在附近的幾個公社都知道有一個拉二胡的重慶知青。
但是,我沒有就此滿足,又策劃了一個自我表現的機會:在田間組織農民學習,也就是利用農活休息的短暫時間給農民讀報。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公社革委會,得到了他們的支持。主任對我說,要把我這個做法在全公社推廣。我躊躇滿志,暗暗得意。
那天出工時,我帶上生產隊訂閱的《人民日報》。生產隊長也支持我的想法,休息時,在他的吆喝和組織下,大家慢慢朝我圍過來。男人們放到了鋤頭,摸出了葉子煙,舔着口水吧嗒吧嗒的裹着煙捲;女人們坐着橫放的背篼上,有的在哺乳早已餓了的孩子,有的紮起了鞋底。
「《人民日報》社論,」我站在一塊石頭上,大聲朗讀起來:「認真學習毛主席的哲學著作。讓哲學從哲學家的課堂上和書本里解放出來,變為群眾手裏的尖銳武器。」一個洪亮的重慶口音在大巴山的山坳里迴蕩。那一刻,「大有作為」的感覺油然而生,我仿佛在「廣闊天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被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英明決策感動了,被自己感動了。
突然,有人嗤嗤地在笑,跟着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怎麼了?我放下報紙,停住了朗讀,看見一個婆娘憋紅了臉在為孩子吹氣球,那氣球的材料竟然是一個避孕套。見此狀,所有的人都笑得前俯後仰。我用求助的眼光搜尋生產隊長,他早已不知了去向。
第二天,又到了讀報的時候,我看見男人們抽着葉子煙,聊着他們自己的話題;女人們匆匆地往家趕,她們要回去餵豬,抓緊時間弄弄自留地。
我的創意流產了。
十月是大巴山最忙碌的季節,挖紅苕,施肥,種小麥。一下鄉,我就趕上了農忙。沒有退縮,沒有偷懶,我把它當作表現的機會。在到達生產隊的第二天,我就要求出工。
挖了兩天紅苕,鋤頭把手咬出了血泡,隊長照顧我和婦女一起背牛糞。裝牛糞的竹篾背篼,上大下尖呈喇叭狀,容量很大。裝牛糞的人手下留情,只給我裝了一半。儘管如此,我還是滿頭大汗,氣踹吁吁,濕漉漉的牛糞和着汗水浸濕了我的背脊。走在田埂上,迎面走來的婆娘們總是給我鼓氣:「可得!老余……」「老余……可得!」
當我把牛糞卸在地里時,感覺澆灌的不僅是土地,也在澆築我稚嫩的體魄。我就這樣撐着,堅持連續出工七八天。終於,有一天午飯後,來不及洗碗,我就累得睡着了。
一覺醒來,睜開眼睛,我在哪裏?這是什麼地方?頭上的房頂上掛滿了蜘蛛網,被煙火熏烤的房梁烏黑油亮,積累多年的塵埃隨時都會掉下來,一塊玻璃瓦透進一束微光,照亮了昏暗的小屋。喔,這就是我插隊落戶的家:一架木床,一個木櫃,泥巴堆砌的灶台,竹篾編織的泥牆,牆上的泥掉了不少,四周大洞小眼。一股強烈的牛糞味提醒我,樓下是生產隊的牛圈,我的鄰居是一對牛的母子。
我睡過頭了,插隊以來第一次誤工。我懶懶地起來,推開唯一的一扇窗戶。
四周一片寂靜,沒有一點聲響,幾隻白鶴在水田中覓食,筷子一樣的細腿,高一腳低一腳,我仿佛聽見它們踩水的聲響。一條石板路,彎彎曲曲消失在不知名的遠方。一輪深秋的夕陽,垂掛在山頂上,血紅的顏色,顯得那麼柔和,那麼慈祥。
我凝視着它,它也凝視着我,時間在這一刻停滯了,它好像想要多陪伴我一會兒,不忍心匆匆的落下山去,就這樣靜靜的掛在山崗上。一聲撕心裂肺的牛犢叫,打破了寂靜,那是樓下的小牛在呼喚它的娘。
半個世紀過去了,見過無數日出日落,但我心中始終有一輪血紅的、不願落下山去的夕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