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共的互聯網過濾和攔截系統「防火長城」(防火牆,GFW),對網絡力量的控制在增強。(大紀元合成圖)
1961年8月13日凌晨,東柏林的居民在睡夢中被隔離。
他們醒來時,一道鐵絲網已經把城市切成了兩半。幾天之內,鐵絲網變成了混凝土。幾周之內,瞭望塔立了起來,探照燈亮了,一片被稱為「死亡地帶」的開闊射殺區清理完畢。士兵接到的命令是:對試圖翻越者開槍。
在那之前的十二年裏,大約270萬東德人用腳投了票,逃往西柏林。他們的理由並不複雜:西邊有更好的工作,有可以自由閱讀的報紙,有不用擔心鄰居告密的日常生活。這道持續十二年的人流讓東德政權面臨一個生存級別的問題:再不堵住這個口子,這個國家將被自己的人民掏空。
修牆的原因很清楚。但一個政權無法公開承認「我的人民正在大規模逃離我」,所以它必須給這堵牆另找一個理由。
東德政府給它起的名字叫:反法西斯防衛牆(Antifaschistischer Schutzwall)。
一堵專門用來阻止本國公民外逃的牆,被定義為抵禦外部「法西斯勢力」入侵的防線。不是困住你,是保護你。不是你想跑,是外面有人想害你。這個命名里藏着謊言的全部結構:先虛構一個外部威脅,再把對內的禁錮包裝成對外的防禦。
更早一些,1961年6月15日,東德領導人瓦爾特‧烏布利希在一場國際記者會上被當面問到:你們是否打算封鎖邊界。他的回答被記錄在案:沒有人打算修建一堵牆。兩個月後,牆就出現了。
此後28年,至少140人在這堵牆邊喪生。這一數字來自波茨坦當代史研究中心與柏林圍牆基金會的聯合研究。有人在翻越時被射殺,有人在穿越施普雷河時溺亡,有人在無法逾越的絕望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柏林圍牆紀念館的「紀念之窗」里陳列着他們的照片、姓名和生卒日期,那面鏽紅色的耐候鋼牆上,每一格窗口對應一個曾經只想走到街對面的普通人。
1989年11月9日,這堵牆在毫無預兆中倒塌。今天,它的碎片被裝在紀念品盒子裏,擺在全世界的博物館商店出售。沒有人懷念它。
但建造它的那套邏輯還活着。
1998年,中共公安部啟動金盾工程。這個項目的核心組件後來被國際社會稱為「防火長城」(Great Firewall)。從項目啟動算起,到2026年,它已經走過了28年。
和柏林圍牆一樣,也是28年。
但如果你以為防火長城只是柏林圍牆的數字翻版,那你低估了它。
東德政權至少還給那堵牆起了名字,至少還編了一套「反法西斯防衛」的說辭。防火長城的處理方式更徹底:它在中共官方的話語體系里根本不存在。中共政府從未正式承認過這套審查系統的存在。沒有名字,沒有定義,沒有官方文件說「我們建了一堵牆」。你撞上了它,搜索被屏蔽,網頁無法加載,你得到的解釋只有四個字:網絡波動。
一堵牆撒了謊,另一堵牆連謊都省了。直接否認牆的存在。
而且這堵不存在的牆還在加高。2026年4月,翻牆技術社區和多家VPN服務商普遍記錄到一次大規模中斷:大量部署在國內機房的中繼伺服器被物理斷開連接,不是軟件層面的封鎖,是直接拔掉了網線和電源線。依賴這些中繼節點的翻牆服務在極短時間內全面癱瘓。與此同時,防火牆的識別能力也在升級,據安全研究人員的分析,系統已開始使用機器學習模型分析加密流量的行為特徵,即便數據經過偽裝,也能通過數據包的大小、節奏和時間分佈來判斷用戶是否正在試圖越牆。
自由之家在2025年度《全球網絡自由度報告》(Freedom on the Net)中給中國打了9分。滿分100分,中國拿到9分。中國的互聯網環境已連續十多年被評為全球最不自由的網絡空間之一。9分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在這個星球上,幾乎找不到比這更封閉的網絡環境。
柏林圍牆擋住的是人的身體。防火長城擋住的是信息。但本質上,它們擋住的是同一樣東西:一個普通人了解真實世界的能力。
在這堵數字牆的遮蔽下,1989年6月4日是一個不存在的日期,搜索它只會得到一片空白。一場始於1999年7月20日、持續至今超過27年的大規模信仰迫害,在牆內的搜尋引擎中不會返回任何真實結果。法輪功,一個以「真、善、忍」為核心理念的修煉功法,在被打壓前擁有數千萬修煉者。自那一天起,這個群體的成員遭到系統性的關押、酷刑和強制轉化,而與此相關的一切信息在中國互聯網上被徹底抹除。
2019年,一個設在倫敦的獨立調查機構「中國法庭」(China Tribunal)在長期調查和公開聽證後發佈裁決。這個法庭由曾在前南斯拉夫問題國際刑事法庭主導對米洛舍維奇起訴的傑弗里‧尼斯爵士主持,在審查了超過50名證人的證詞和大量證據後,全體成員一致得出結論:中國長期、大規模存在針對良心犯的強制摘取器官行為,法輪功學員是器官來源之一,且極有可能是主要來源。這份裁決的全文至今公開在chinatribunal.com上,任何人都可以完整閱讀。
但在牆的那一邊,你搜不到這個機構的名字,也打不開這個網址。你甚至不會知道世界上有人做過這樣一個調查,得出過這樣一個結論。
這正是兩堵牆之間最狠的區別。柏林圍牆是可見的。你站在牆腳下,你看得見混凝土和鐵絲網,你知道對面有一個你去不了的世界。你至少知道自己被關着。但防火長城是不可見的。一個從未翻過牆的人,打開手機,搜尋引擎正常運轉,新聞照常推送,短視頻照常刷新,一切看起來完整而正常。他不知道自己的信息世界被挖掉了一大塊,不知道有些歷史被抹去了,有些名字被消失了,有些此刻正在發生的事從未進入過他的視野。
他甚至不會知道自己少看了什麼。
柏林圍牆讓人知道自己是囚犯。防火長城讓人以為自己是自由人。
從工程角度看,防火長城比柏林圍牆精密得多。但從歷史角度看,它面對的是同一個無解的結構性矛盾:它試圖封鎖的對象是人對真相的本能需求,而這個需求不會因為牆加高一米就減少一分。恰恰相反,牆每加高一次,都在向每一個翻牆者確認同一件事:牆後面確實有東西值得看。
沒有一堵用來困住本國人民的牆能永遠站下去。這不是願望,這是所有已知樣本的統計結論。蘇聯的鐵幕撐了四十四年,柏林圍牆撐了二十八年,羅馬尼亞的審查機器在齊奧塞斯庫倒台的那個聖誕節一夜歸零。每一堵牆倒塌的具體方式各不相同,但觸發條件完全一致:維持封鎖的成本超過了政權所能承受的極限。防火長城不會是那個例外。它的技術在升級,它的預算在膨脹,它在和翻牆工具之間打一場永遠不可能贏的軍備競賽。而這場競賽的每一次加碼,都在讓那個臨界點更近一步。
1989年1月,就在柏林圍牆倒塌前十個月,東德領導人埃里希‧昂納克在公開場合宣稱:這堵牆還將屹立一百年。
十個月後,柏林人走上街頭,用錘子把它敲成了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