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6年,「文革」運動初期,9月5日趁「停課鬧革命」的空閒,乘「革命大串聯」的東風,我由成都回到重慶,到西南師範學院(現為西南大學)探望父母。在那個瘋狂的時代里,那一天的所見所聞,給我留下深深的印記,幾十年過去了,這些往事仍縈懷心頭「時時暫到夢中來」。
這是那個動盪年代裏的普通一天,對那個年代的人和事,今天的年輕一代已很難理解。但那一段歷史不應被遺忘,「青史有書殷鑑在」,歷史的教訓值得永遠記取。
01.「速死為樂」的吳宓教授
1966年9月5日上午,在西師大操場正召開全院批斗大會,批鬥副院長方敬和王逐萍,他倆都被定為反黨反社會主義份子,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兩人分別站在主席台的兩端,戴高帽子,彎着腰。陪鬥的有各系的「牛鬼蛇神」109人,其中就有中文系教授、國學大師吳宓。吳宓被帶上「反共老手吳宓」的木紙牌,驅往大操場,站在主席台前作為陪鬥。
我在大操場周圍看到幾篇有關吳宓的大字報。
一篇是《吳宓在課堂放毒》的大字報。寫在課堂上一個學生提問,他對「況乎」這種古文結構的用法不夠領悟,請老師能否舉一結合現實的例子。當時正值三年自然災害,每天糧食定量只有七兩,平均每餐只有二兩多。所以吳宓未加思索,隨口舉例說:「三兩尚且不飽,況二兩乎?」這句話被揪住不放,被上綱上線為惡毒攻擊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
還有大字報寫吳宓說過「五四時期不知有毛澤東」,還說「宓恨吸煙人」。毛主席吸煙,說明吳宓對毛主席有刻骨仇恨,從五四時期就反對毛主席,是個老反革命份子。大字報還揭露,在批鬥吳宓時,吳宓回答:「五四時,未知有毛澤東,確是事實。」並不承認反對毛主席和共產黨。因而大字報最後咒罵吳宓:「頑抗不寫《交待罪行材料》,自言未嘗公開反黨,尤為混賬,小心汝之狗腦殼。」
吳宓在日記中寫道:「宓年七十二,再多在世二三年或七八年均無足輕重,宓個人無足憂,死亦不足惜。宓惟憂今後無人能讀中國經史舊籍;惟惜《清史稿》以後,中國遂無正史,私家史料亦不得保存;惟痛中國文字之破毀,中國文化之滅亡耳。」
對批判吳晗,吳宓在日記中記下自己的認識:「閱《重慶日報》對吳晗批判匯編。實則晗之所論皆宓所欲言,特宓不涉政治,既無諷刺指責之私憤,亦乏諫辯箴之愚忠耳。」
吳宓看重人格,看重精神,看重學術與文化,他欣賞老友陳寅恪的格言:「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他的追求遭到政治運動的無情摧殘。以至吳宓在運動初期的日記中寫道:「宓發言一次,仍嫌自抒已見,恐遭責詆,尚不如與人雷同,無所別異之為愈也。」吳宓所寫的日記被抄家抄走後,被批為「反動日記」,成為他的罪狀之一。
以後吳宓被編入勞改隊,他杵着藤杖,年老體衰,仍不得不參加勞動。勞動時藤杖被頑童偷走,擲入糞池,飄浮糞池面上,柄露於外,吳宓撈出洗後,多日猶有穢氣。此時吳宓已骨瘦如柴,頂禿鬢霜,髭鬚斑白。穿一件舊汗衫,背帶褲的背帶已斷,用兩根鞋帶充當背帶掛在肩上。可以說斯文掃地,完全失去了知名教授的風采。
面對接二連三的政治運動,吳宓身心疲憊,心懷恐懼。早在1957年吳宓就寫下「我生不辰,速死為樂」的文字,表示了希望從這種思想的痛苦中解脫的想法。到「文革」中,經一系列批鬥,抄家,關押,勞改,終於使吳宓心灰意冷,採取了絕食行動,以求一死。但他被強迫鼻飼,使他求死不成,反增折磨和痛苦。這使吳宓意識到,這年頭,死也是沒有自由的。吳宓被迫繼續屈辱地活下去。
02.產生幻覺的乾媽
批斗大會散會後,我在路上看見一個教師(聽說是個華僑),正戴着高帽子游校園,路遇一擔糞農民,他聽說是反黨反社會主義份子,農民二話沒說,舀了一瓢稀糞淋了他一身。這位華僑教師只有自認倒霉。
我在行政大樓前看見幾十個外地來的學生正靜坐示威,他們要求西師校籌委會(領導「文革」運動的領導班子)接見他們,並進行對話。但籌委會拒不接見,所以他們就靜坐鬥爭。我想到自己也是一個外地歸來的學生,應該互相支持,所以就稀里糊塗地加入到靜坐隊伍中。這一坐就是幾個鐘頭,眼看天黑下來,鬥爭也終於取得了勝利。
我終於從靜坐中脫身出來。但我還不急於回家,我想先到各處轉一轉,看一下大字報。
到處都是大字報欄,各教學樓,林蔭大道兩旁,行政大樓前,圖書館前都佈滿大字報欄,貼滿大字報。白熾燈,熒光燈照得如同白晝。雖然已晚上10點過了,觀看大字報的人仍絡繹不絕。
我在大字報欄前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我的乾媽。乾媽叫塗有芸,在學校圖書館工作。塗有芸學生時代是我媽媽的同學和好友,所以從小我就認了她為乾媽。乾媽的夫君姓潘,是父親的老朋友,潘伯伯是西南師院副教務長。潘伯伯在6月份就被作為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揪出,被紅衛兵抄了家。
在熒光燈的光照下,乾媽臉色鐵青,我正想上前和她打個招呼,乾媽卻轉身默默地走了。看來乾媽不願在這種場合和熟悉的人說話,寧願裝着不認識。
我望着乾媽矮小瘦弱的背影,又想起乾媽的種種好處來。讀中學時,每個假期我都會拿着父母的借書證到圖書館找乾媽幫助借書,大包小包地背回家,然後是瘋狂地閱讀,像乾渴的土地吮吸雨露,那是生活中一種極大的樂趣。
乾媽有一個兒子叫渝生,比我大一歲,我視為自己的兄長,經常一起玩。一次不知什麼原因,我倆打了一架,事後渝生一個多月都未理我。乾媽傷心地對我媽媽說:「你家老三太狠心了,把我家渝生身上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乾媽雖然生氣,但很快就原諒了我。
我初中畢業時,乾媽送給我一套《十萬個為什麼》,以示祝賀。並和潘伯伯帶我和渝生到澄江鎮吃江團,鮮美的魚肉令我唇齒留香,大飽口福,以後還經常回味。乾媽只有一個兒子,家裏經濟條件好,生活過得很瀟灑,常常可以「下館子」。
9月5日晚上見到乾媽之後,過了一年多,乾媽生病住院,面孔消瘦,病容憔悴,精神恍惚,亂說胡話。我的父母去看她,一見面她就說:「江青和周總理來了,你們知道嗎?我向首長作了匯報,他們對我很了解,說我吃過苦,身體吃了虧,囑咐我多注意營養。首長講老潘是無產階級當權派,被人毆打,要送重醫住院。」乾媽由於精神受剌激而產生了幻覺。
中國的老百姓總是把希望寄托在清官,大人物,首長身上,而早在一百年前歐洲的老百姓在《國際歌》中就唱出了:「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這是心靈解放之聲。
以後西南師範學院成了兩派群眾組織的武鬥戰場,一派群眾組織被另一派打出學校。我的父母也成了難民,逃離家園,到親戚朋友家避難。這期間幾個月未發工資,全靠乾媽在經濟上的接濟,才使我家渡過了那段艱難的時期。所以我對乾媽內心充滿感激。
乾媽沒有盼到「文革」結束的「撥亂反正」。1968年,她帶着遺憾,帶着幻想離開人世。乾媽的去世對我震動很大,我不明白一場革命運動為什麼要傷害普通老百姓。像乾媽這樣溫和、善良,與世無爭的人,卻逃脫不了運動的衝擊和迫害。
03.欣賞《燕山夜話》的父親
我的父親是外語系英語教研室主任。我在外語系的大字報欄前看到有關父親的大字報:《李峻岳是鑽進黨內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一定要把李峻岳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言行揭深揭透》,有幾十張之多。父親一向喜歡暴露思想,不忌生冷,毫無顧忌,自認胸懷坦蕩,「無事不可對人言」。運動一來便成了大字報的材料。
我看了看,有父親在組織生活上暴露的活思想,有日常瑣事,有教學思想上的問題,有紅專關係問題,有些甚至是搬弄是非莫名其妙的東西,這些都不是上綱上線的東西。但我看到一條要命的揭發材料:有位教授曾對父親講「毛主席的夫人江青原是電影演員藍苹」,這位教授解放前在上海認識藍苹,藍苹從上海到延安去,他還參加餞行。
這位教授說:「誰知以後竟和毛主席結了婚。」父親說:「主席一切都好,就是在這個問題上……」(父親後來回憶他沒有說過這句話,是他一次向支部書記匯報有關江青的傳聞,書記說了這句話,大字報把這句話扣在了父親頭上。)
這是一條可以定大罪的材料,父親立即寫了申訴材料。萬幸處在西師這個大環境中,水深林密,還有不少「大老虎」「大反革命」在前面,加上父親沒有什麼歷史問題,所以沒有被揪出來陪鬥,遊街,也沒有劃入「牛鬼蛇神」之列。
我在父親的大字報中赫然發現了有關我的內容。大字報中揭發父親欣賞鄧拓的《燕山夜話》,連他的兒子都讀《燕山夜話》,並帶到附中毒害同學,以後還帶到川大去毒害同學。
讀《燕山夜話》確有其事。1961年鄧拓在《北京晚報》上開設《燕山夜話》專欄,文章短小精煉,切中時弊,妙趣橫生,富有寓意。父親喜歡掌故,愛記典故,因為喜愛,也好搜集典故,所以對《燕山夜話》很感興趣。《燕山夜話》在報上刊出後,每滿30篇左右又分集出版。每出一集,在北京讀書的姐姐就購買寄回,由父親先閱讀,然後我帶到附中閱讀,並未借與他人。
「文革」中鄧拓被打為「三家村」老闆,《燕山夜話》被打為「大毒草」,5月17日晚,鄧拓寫下《致北京市委的一封信》和《與妻決別書》後,於5月18日自縊身亡,成為那段非常歲月里,第一個以死抗爭的殉道者。這之後父親將《燕山夜話》繳到黨支部,政治輔導員還拿給學生傳閱,讓大家見識「大毒草」,何來帶到川大去之事。
那個時代的大字報,道聽途說,捕風捉影的東西都可以寫上去,揭發者不會被追究法律責任,只會被領導認為是積極參加「文革」運動的表現。
到深夜12點過,我才踏上回家的路。當我站在熟悉的家門前時,見父親的房間裏還亮着燈。我輕輕敲了敲門,隔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開門的聲音。門打開了,父親臉色蒼白,一臉驚慌的神情,母親、弟弟緊隨在父親身後,一家人都未睡,還以為是造反派學生連夜來抄家了。及見到是我回來了,才鬆了一口大氣。但當時父親張煌失措的表情深深烙在我的記憶中,至今難忘。
父親雖然提心弔膽,但始終未被抄家,這也算是不辛中之萬辛。但被革命風暴嚇壞了的父親仍自己挑了一擔書上交。其中有《石頭記》《芥子園畫譜》《聖經》等中外古籍,還有祖父留下的《家譜》《我的經歷》。這些書和材料都有去無回,特別是祖父的《我的經歷》記述了從清朝到抗戰幾十年間祖父不一般的人生閱歷,丟失了是太可惜了,我曾深為惋惜。
1966年9月5日在西南師院大操場被鬥爭的109位幹部和教師,在那一天一定難以入眠,包括他們的家人。正如吳宓在日記中寫道:從此宓等成為「罪人」,亦即人民專政對象之「敵人」,即是牛鬼蛇神,又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之資產階級右派分子」,受紅衛兵之管制,監督勞動改造,不能自由。
「文革」結束後,一位作家對「文革」作了如下總結:「一人興奮,八億人失眠。」真是太形象了。
「文革」後父親又買了一本新版的《燕山夜話》(合集)。父親去世後,我把這本書從父親的書架上取出收藏,作為那段歷史的紀念。
2009年7月於重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