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七六五年五月,弗吉尼亞威廉斯堡的議會大廳外,二十二歲的傑斐遜正在威廉與瑪麗學院攻讀法律,那天他擠在門廊邊旁聽。帕特里克·亨利站起來反對英國國會強加的印花稅法案,說到激烈處,幾乎帶着謀逆的意味。這場演講他從頭聽到尾,多年後仍記得當時那種血液發燙的感覺,此後幾年,他跟隨喬治·懷思攻讀法律,考取律師執照,一七六九年當選弗吉尼亞議會議員,一七七五年又當選大陸會議代表。他不是一個善於在會場上唇槍舌劍的人,同僚記得他"整整一屆會期,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三句",但沒人否認,他握起筆來,比誰都更有力量。
一七七四年八月,弗吉尼亞召開第一次人民代表大會,為即將赴費城的代表們擬定行動綱領,傑斐遜受託起草了一份提示性文件。可他在赴會途中染上痢疾,路都走不動,只能讓人把稿子先送去。代表們傳閱之後,一致認為文筆精彩、說理透徹,卻"言辭過於激烈",不宜作為正式決議——最終這份文件沒有被採納,而是以小冊子的形式單獨印發,取名《英屬美利堅權利概觀》。這本小冊子迅速傳遍十三個殖民地,大陸會議的代表們幾乎人手一冊。一個此前默默無聞、連大會都沒能出席的年輕議員,就這樣靠着這篇鏗鏘有力的文件使年輕的傑斐遜聲名遠揚。一年後他被選為大陸會議代表,並負責起草《拿起武器的原因和必要性》宣言。
一七七六年六月十一日,大陸會議指派五人委員會起草獨立宣言,傑斐遜、約翰·亞當斯、富蘭克林、羅傑·謝爾曼、羅伯特·利文斯頓。執筆的任務落在傑斐遜頭上,三十三歲的他,是大陸會議里第二年輕的代表,不善言辭,卻文筆極好,性情開朗、為人正直、勤奮好學。當時沒人知道,接到這個任務的時候,他的家裏正一片風雨飄搖,母親剛剛去世,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也沒能保住,妻子瑪莎纏綿病榻,一日不如一日。這種情況下,他搬進第七街與市場街拐角處、一個叫雅各布·格拉夫的磚瓦匠家裏租下的兩間房,白天開會,晚上伏案,把喪親之痛與憂慮,全部壓進了他那隻自己設計的斜面寫字木箱下面的抽屜。會間隙里,他偶爾會停下筆,看一眼案頭新買的水銀溫度計,順手記下當天的氣溫,幾點幾分、華氏多少度,這個近乎偏執的習慣,他保持了很多年。十七個晝夜字斟句酌,六月二十八日,他把稿子交給富蘭克林和亞當斯,兩人反覆讀過,只改動了兩三處,帶到了大陸會議現場。
二
大陸會議用整整四天時間,逐句辯論這份稿子,這四天裏,傑斐遜幾乎全程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自己寫下的句子被刪改、有些被整段抹去,富蘭克林後來安慰他說,任何交給委員會的文字,都難逃"被修改"的命運。
傑斐遜的初稿里,原本有一段長達一百六十八字、措辭極其嚴厲的控訴,直指英王喬治三世"向人性本身發動了殘酷的戰爭",說他執意維持着一個"買賣人口的市場",不惜動用否決權去壓制殖民地廢止這門"邪惡貿易"的任何立法企圖。他原初稿中嚴厲譴責英國使非洲黑人淪為奴隸並從事奴隸交易的罪惡勾當,大聲疾呼:「奴隸制本身是向人性本身進行的殘酷戰爭,它侵犯黑人最神聖的生命和自由的權利。」這段文字,把跨大西洋黑奴貿易釘在了海盜式戰爭的恥辱柱上。卻遭到南卡羅來納與佐治亞兩個極度依賴奴隸勞動的殖民地強烈反對,而北方那些靠三角貿易賺得盆滿缽滿的商人們,同樣對這種赤裸的道德指控感到坐立難安。所以這段譴責奴隸制的文字被刪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十分含糊的指責,說英王在殖民地"煽動內亂",這句替換,把那些響應英軍廢奴宣告、試圖拿起武器為自身自由而戰的黑奴,描述成了攪亂秩序的叛徒。這是一筆寫進建國文獻里的道德暗賬,此後近百年,整個國家都在用"向後拖延"的方式償還它的利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