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十萬個為什麼》時我讀小學。那時信息閉塞 ,對世界的一點點好奇心,也許就是這本書被點亮的。女兒寬容讀小學的時候,早已「換了人間」,有太多的閱讀可以選擇,遠非我們當年相比。可她的書櫃裏,仍然有一套《十萬個為什麼》。兩代人在幾乎相同的年齡讀了同樣的一套書。

後來才知道,葉永烈是這套書的第一作者。他參與寫下的,不只是一本書, 而是一代又一代中國孩子的知識啟蒙。他也是該書六版唯一一個全程參與寫作的科普作者。
後來慢慢發現,那個陪伴兩代人的人,又去記錄另一種中國記憶,葉永烈從北大理科畢業的科普作家,轉身為歷史留證。他轉型紀實文學,或許也是始終對「真實世界」保持的興趣。
多年以後,再讀到葉永烈,是他寫的在慘烈年代,一位上海姑娘怎樣將翻譯家傅雷夫婦的骨灰保護下來。這不是文學圈內部掌故,而是一個人的真實記錄,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我的桂湖三尊銅像,有讀者留言 ,說敬佩我們這樣的「民間守墓人」。我心想,我哪配?我不過是為三尊銅像和墓地拍了幾幅圖寫了點文字而已。我回復:真正的「守墓人」,是葉永烈筆下那個在最風雨如晦的年代,冒生命危險領回傅雷夫婦骨灰的上海女青年。
一個社會,總有人默默替時代保存名字、骨灰、書籍與記憶。
葉永烈的價值,恰恰在於他把這些本會被遺忘的人,也記錄下來並得以傳播。
我家曾經的書房,有專門放兒童文學的「區域」,有一本八十年代初的驚險科幻小說《暗鬥》。在眾多的國內外童書里不太顯眼,我一直沒有讀過。多年以後我才發現作者是葉永烈,這是他的第一本驚險科幻小說,而且湯先生是他的責任編輯。記憶又一次得到校正。

2008年秋天,我請他來成都參加一個活動,電話里聽到湯先生的名字,他立刻答應了。他的妻子楊老師也一同前來。機場見到,他高大壯實不太像南方人。妻子小鳥依人,說話柔聲細語。
後來讀到有些文章說他妻子是他作品的抄稿員、校對員。他也在文章提到自己經常出差,妻子侍奉公婆,照顧年幼的孩子。他長期高強度寫作、奔波採訪,背後有一個長期承擔家庭重量的人。妻子退休後,又陪他四處行走。葉永烈一直不是孤獨文人的形象,而是一個家庭氣息很濃的人。
我和湯先生去他們下榻酒店拜望。他帶來《真實的朝鮮》送我們。科幻小說作者和編者多年以後終於相見。他當場在《真實的朝鮮》扉頁提「本書為『禁書』」。還從上海帶了他的印,認真落款蓋印。



葉永烈與夫人入朝前在丹東
這本書出版之後,因鄰國抗議而下架至今。有點諷刺意味的是,葉永烈十一歲發表的處女作詩歌, 便是讚美抗美援朝,痛斥美帝的宣傳腔調。他當時學會的兩首歌,一首是志願軍軍歌,另一首是《中朝人民友誼萬歲》。
這部書的開篇,他便將罵美帝罵西德日本的詩完整收入,以另一種誠實,不迴避不刪改。
也許一些人會選擇遮蔽少年時代的熱烈與幼稚,他卻保留下來,讓讀者去看時代怎樣塑造一個少年的「朝鮮情結」,又怎樣被後來的現實慢慢沖刷。他為寫這本書所親歷的細節,從簽證開始,條件苛刻得近乎荒誕,層層限制讓人愕然。
書里並無驚人議論,不過是鄰國領導人辛勞工作、酒店停電拍照受限,火車晚點與街頭氣氛;介紹人文歷史、重大史實事件以及景點。但也許,真實本身,有時便足以令人不安。
或許也因此,他才會用出自他人的口說出:鄰國的今天,是中國的昨天。
十幾年後的今天,再翻閱這本書。送書人已經離世,但墨跡印色仍舊如新。
再讀,感覺比我讀過的一些報告文學名家的作品,葉永烈對讀者更真誠,他不炫技,文字更克制,資料更翔實。而且有一種執拗的整理欲。尤其寫一個封閉的地方和特殊人物時,他把許多零散信息拼圖成一個時代剖面,讀起來或許不見得優美,卻有歷史正在顯影的感覺,像舊報紙、舊紀錄片。文學光澤可能會有些暗淡,材料本身反而留下時間感。尤其是關於掌舵人的工作生活一些細節,引起世界震驚的「導彈危機」,更像一個時代的中國讀者,如何想像那個神秘國度的窗口。
十幾年前秋天那次入蜀,我看到一群作家之間真正相處時的氣氛。一路同行、彼此挖苦、互相打趣。
有作家常拿葉永烈開玩笑。也許因為他不是時時端着身份的人,也或許葉永烈這種具有大眾影響力的暢銷作家,更容易被成為調侃對象。別人說他是富翁,書房連着泳池。或許換個人,會急着說「沒有的事」,或臉色已經不悅。後來看到報道才知道,他家所謂連着泳池的書房,其實是把家用泳池改成了藏書室。水沒了,滿屋都是書。這倒很像葉永烈,別人嚮往的,他最後還是拿來裝書。
對別人的調侃,葉永烈夫婦只是安靜聽着,不解釋不反駁,總是一起笑着看別人打趣。夫婦身上具有共同的修養和性情,溫和與厚道,他們夫妻相處時的那種氣氛,「琴瑟和鳴」的默契,從我接機到幾天陪同的具體接觸,留下極深印象。
葉永烈一生寫作的成就背後,有一個穩定、安靜、長期支撐他的妻子。後來又看到他們夫婦共同寫的《雙人傘:葉永烈家庭傳記》,寫的是幾十年的風雨同行。
葉永烈曾說,自己一生寫了三千萬字並不覺得驕傲,真正驕傲的是娶到了妻子楊惠芬。
寫到這裏 ,再回想我當年親眼所見他們之間那種自然的默契,也就明白「賢伉儷」的真正意味。六年前聽到葉永烈離世的消息,我第一反應是留下來的他的妻子,怎樣獨自撐起另一把「傘」。
在他們返程前,葉老師給我冊頁題寫「文學是美麗的」。但有個「硬傷」,落款與正文左右寫反。我覺得這恰恰是他並非時時經營文人形象的人,忽然給人題詞,反倒帶點「笨拙」。而笨拙有時比圓熟更動人。他的題詞也被後來題詞的人笑說「有點淺」。近日拍圖,想起這句被人嫌淺的話,倒更像一個始終相信文學,對文學很純粹的人很自然寫下的一句話。

後來又陸續讀了他的《出沒風波里》等紀實文學。他長期出沒敏感題材和敏感人物。在很多資料尚不透明,很多親歷者沉默的年代,他靠多年執着地採訪、搜集、記錄,與被採訪人之間建立了互信關係,把一些可能被遺忘的人和事留了下來。他的紀實文學不在文采。而在一種執拗的搜集能力卻不靠驚人秘聞吸引讀者。許多不能寫的,他當然知道分寸,但即便如此,讀者仍能從那些被保留下來的細節里,看見那個年代的風雲、人事以及一些人在歷史漩渦中的複雜內心。

他採訪陳伯達的具體對話以及陳伯達的懺悔,我已經忘記。但始終記得葉永烈筆下那個晚年的陳伯達,有一種說不出的衰敗感。並不只是年老體衰。葉永烈寫曾經的大人物跌落後的狀態時沒有用力,卻寫出一種時代散場後的荒涼。
後來整理《艾蕪日記》卻又看到另一個年代裏的陳伯達。五十年代初,他做報告,對下面聽報告的人,陳伯達說出殺氣騰騰的「知識分子的改造一直要改造到他死……」艾蕪原話記下。我原文錄下。當時能聽報告的人,已不是普通人。即便如此,我仍會想到坐在下面的艾蕪們,心裏會有怎樣的「膽寒」。
同一個人,在不同年代裏的氣息神態處境,形成巨大的反差:權勢時的兇狠、囂張、殺氣;退場後的枯敗,懺悔,蒼老。
葉永烈轉型前後都影響大,讀者多,寫作勤奮到幾乎罕見。他覆蓋領域雜,科普、歷史、人物、政治題材都寫, 重事實與資料,不太強調文學姿態。但真正留給讀者記憶的,往往反而是他這類作者。因為普通讀者最後記住的,不是誰理論高明,而是誰讓自己幾十年後還記得一個場景、一個人物、一種時代氣息。葉永烈不是在報道歷史,而是在「塑造記憶」。我能夠脫「口」而出回復留言:葉永烈筆下保護骨灰的女青年,才是真正的守墓人。文章的具體篇章結構,敘述細節我早忘記了,但保護骨灰的人物還在記憶;一個衰敗枯槁的陳伯達、一種歷史的荒涼感、一個時代人物命運的反差,也讓我後來整理艾蕪日記馬上想到他筆下的陳伯達。葉永烈紀實文學的人物形象留存能力強大,以前我讀過的任何一位紀實文學、報告文學作家的作品,今天已經想不起哪怕一篇一個人物。
他留下的版本仍然是許多人繞不開的文本。出版社朋友發來他們社近十年葉永烈在該社的出版書目。《追尋彭加木》讓我有點意外。多年前讀過他寫的彭加木,這個名字,本身帶有時代性的謎團和蒼涼感,這本書今天還能持續被讀顯然仍有吸引力。《陳伯達傳》加印十次,《葉永烈科普全集》也有加印。他的《陳伯達傳》是目前唯一一本陳的傳記。
《出沒風波里》他生前訂正後,香港某出版社近年又推出新的版本。他的讀者還在,市場還在,更說明內容本身有閱讀價值。
現在回頭看,他身上有現在越發稀少的氣質:對現實世界持續不斷的好奇。他不是單純活到七十九歲,而是像一個還在運轉的人,突然停了下來。
一個從科普走向紀實文學的人,一個橫跨眾多題材的人,一個長期保持高密度創作的人,一個會鄭重送我們「禁書」的人,一個在我們的冊頁寫下「文學是美麗的人」,從2014年起,便陸續向上海圖書館捐贈文獻資料近萬件。上圖專門設立了「葉永烈專藏」。他是上海圖書館三位專藏里,唯一一位當代作家。其他兩位一位是重要的歷史人物盛宣懷,一位是瑞典著名藏書家羅聞達。
2025年,上圖舉辦了「請到上海圖書館來找我——紀念葉永烈先生誕辰85周年暨葉永烈專藏捐贈展」。
他生前曾經開玩笑,想原本在墓碑刻「對不起,我不能再為您回答為什麼」。後來又改口說,以後或許可以刻成:「請到上海圖書館找我」。「不能回答」轉化成了另一種回答:人不在了,但資料文字採訪錄音還在。既有葉永烈一貫的幽默,又帶着一種溫厚與豁達。
現在想,這句話並不像玩笑。一個真正寫了一輩子的人,離開以後,往往還「住」在書頁、檔案與舊磁帶里。
想起倒也貼切,他一直都在尋找歷史現場、採訪時代親歷者、留下口述歷史,也保存時代留下的聲音。
以後若再去上海,我想我會去上海圖書館找葉永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