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維茲德琳娜·斯坦科娃(Zvezdelina Stankova)在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教授數學課程已經將近三十年。2023年開始,她在微積分課堂上明顯感覺到不對勁:一部分學生幾乎跟不上課程節奏。她對媒體回憶說:「我一邊講複雜的積分,一邊還得教他們怎麼解7x–2=5這樣的一元一次方程。」
有同樣困擾的老師不止她一位。伯克利的弦理論學家米娜·阿加納吉克(Mina Aganagic)有二十年的微積分教學經驗,她也發現,「要讓學生跟上進度,只能從分數這類最基礎的代數開始補起」,有些學生甚至連「等號到底表示什麼」都模糊不清。兩位老師都提到,學生並不是不願意學——有人積極參加答疑課,也很努力備考;但當他們連方程的含義都搞不清楚時,再怎麼用功,最後往往還是掛科。
在她們看來,這樣的局面並非完全意外。一方面,這一代學生在高中階段正好遭遇新冠疫情,長期線上課讓很多人的數學基礎打了折扣;另一方面,更關鍵的一點是:整個加利福尼亞大學(UC)系統這幾年已經不再把美國標準化考試成績作為錄取依據。換句話說,沒有 SAT或 ACT等美國「高考」成績的申請人,同樣有機會被伯克利這樣的名校錄取。
今年5月底,包括斯坦科娃和阿加納吉克在內的5位伯克利教授聯名發表公開信,要求恢復標準化考試要求——至少要對所有申請科學、技術、工程和數學專業的學生提出這一要求。公開信寫道:「基礎數學能力相當於一種文化素養;缺乏這種能力,學生在大學階段的 STEM領域很難獲得長期、穩健的成功。」這封信發佈後,已有超過1400名教授和講師簽名支持。
一份內部報告
伯克利教師的抱怨,並非簡單的個人感受。早在這封公開信之前,加利福尼亞大學聖迭戈分校(UCSD)就發出了預警。
2025年秋,UCSD發佈了一份針對2020—2025級新生的數學評估報告。其中的數字非常刺眼:入學新生中,數學能力低於高中水平的人數在五年間增加了近30倍;折算下來,幾乎每12名新生里,就有1人連初中數學都吃力。

學生水平下滑,很快反映到了課程安排上。UCSD原本只為極少數學生開設一門補高中數學的課程,2020年只有32人選修;到2025年,這門課上已經擠滿了665名學生。與此同時,學校又新開了一門更高一級的補習課,兩門課合計,有921名學生需要在入學後接受補救性數學教學。
更令老師們擔心的是,這些學生的高中成績單看起來並不糟糕。報告指出,許多數學基礎薄弱的學生,並不是只上了最低要求的課程,不少人修過預微積分甚至微積分課程;但實際測試顯示,他們對代數和函數的掌握遠遠達不到課程名稱所暗示的水平。報告認為,高中課程成績和學生真實數學能力之間,出現了明顯錯位。
一組數據印證了這種錯位:2024年在 UCSD參加數學補習課程的學生中,超過四分之一的人曾在高中數學拿到4.0的滿分績點。對於大學來說,一張「滿分成績單」已經很難告訴他們,這名學生到底掌握了多少真正可用的數學知識。
報告在分析原因時,把壓力指向了幾個方向:疫情期間的教學質量下滑,是最直觀的一層;但加州大學系統在2021年之後逐步停用 SAT/ACT成績,也被認為是造成新生數學整體下滑的一大推手。取消標準化考試後,申請人數明顯增加——僅加州申請 UC的人數,就從2020年的不到10萬,漲到2024年的11.7萬,增幅約18%。與此同時,招生評估更加依賴高中成績,而在遠程教學和「寬鬆打分」的背景下,高中成績的含金量又在迅速下降。

這幾年,美國在政策層面不斷強調「教育機會均等」,作為公立院校的 UC也擴大了面向資源較弱高中的招生名額。疫情造成的學習損失、標準化考試的退出、高中成績的通脹,再疊加擴招政策,讓 UCSD在一個學習損失最嚴重的時間段,大幅增加了來自弱勢學校學生的比例,卻沒有配套建立起識別和彌補基礎差距的機制。
這造成的直接結果是,一些學生以「完美成績單」的姿態進入伯克利、UCSD這樣的理工強校,但在代數和初級函數層面早已掉隊。這種本該在高中階段完成的篩查和補課,被推遲到了大學課堂上才暴露出來。
離不開的「高考」
在一線教師不斷發聲後,UC系統也開始調整思路。根據公開信息,校方正在設立一個專門小組,討論是否在未來恢復標準化考試要求;另一個小組則負責重新梳理入學新生的高中課程要求和成績標準。官方的說法是,這些工作早已在推進之中,但真正形成具體建議,至少需要一年時間。
與 UC的謹慎相比,部分美國名校已經率先轉向。疫情緩解後,一批頂尖大學陸續恢復了「招生需要 SAT/ACT成績」的政策。麻省理工學院是較早公開宣佈恢復標化要求的學校之一,給出的理由很樸素:在數學這類核心學科上,標化成績明顯提升了對學生大學表現的預測力,同時有助於識別那些來自普通甚至弱勢學校、但學術能力突出的申請人。此後,哈佛大學、史丹福大學、耶魯大學等也陸續宣佈重新要求或強烈鼓勵提交標準化考試成績。
在這些學校的解釋里,標準化考試被重新定位成了一種基礎能力的測量手段——尤其在高中成績不斷「變好看」、申請文書可以輕易潤色的今天,一場統一考試仍然能提供一條相對可靠的信號:誰真正掌握了代數、函數和基礎微積分。
UC系統目前仍然堅持「不看 SAT/ACT」,在美國公立大學裏顯得有些特立獨行,但來自伯克利、UCSD的一線反饋,正在逼着它重新評估這一選擇。圍繞標準化考試的這場爭論,很難給出一個適用於所有國家、所有學校的統一答案。但它至少提醒我們:在談「減負」「綜合評價」「多元錄取」之前,還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問題——大學是否可以、也是否應該默認,所有被錄取的學生已經具備某個最低限度的數學和閱讀基礎。
如果這個前提本身就站不穩,那麼無論有沒有考試,都難免出現類似的一幕:名校課堂上,老師的教學大綱寫着微積分,黑板上的例題卻停留在7x–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