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弗拉基米爾·卡拉-穆爾扎(Vladimir Kara-Murza)
在威權國家，開展民意調查是一件棘手的事：當受訪者因擔心招致個人後果而不敢吐露真言時，就不可能獲得可靠的調查結果。2024年9月，一位名叫尤里·科霍韋茨（Yuri Kokhovets）的莫斯科市民因在一次關於烏克蘭戰爭的街頭民調中給出了「錯誤」的回答，而被判處五年監禁。在這樣的環境下，任何民意調查的結果必然會向那些符合社會預期——且對個人而言更為安全——的回答傾斜。
考慮到上述局限性，獨立機構「列瓦達中心」（Levada Center）上個月發佈的民調結果就顯得尤為引人注目：數據顯示，62%的俄羅斯人傾向於與烏克蘭進行和平談判，而僅有27%的人希望繼續這場戰爭。人們只能去想像，如果將民調中的「恐懼因素」剔除，真實的民意結果究竟會是怎樣的。
隨着俄羅斯9月議會選舉臨近，克里姆林宮及其政治機器面臨的主要挑戰在於：必須確保俄羅斯社會中這種壓倒性的——且日益顯露的——「戰爭疲勞感」，不會動搖弗拉基米爾·普京（Vladimir Putin）統治體系的凝聚力，也不會破壞其精心構建的「穩定與民意支持」的形象——而這一形象，往往被西方評論員不加辨別地照單全收。
迄今為止，該政權處理這一任務的方式可謂簡單粗暴：將一切反戰的聲音徹底排除在政治空間之外。試想一下，如果連選票上都沒有你的名字，又怎能在選舉中取得高票成績呢？2024年1月，正當官方宣傳機器大肆鼓吹所謂支持「特別軍事行動」（克里姆林宮對俄烏戰爭的代稱）的全國共識之際，一位律師兼前議員——鮑里斯·納傑日丁（Boris Nadezhdin）——宣佈發起一場特立獨行的反戰總統競選。一時間，數十萬俄羅斯民眾湧向全國各地的競選辦公室門外，排起長隊簽署請願書，力助他獲得參選資格。毋庸置疑，他最終被剝奪了參選權；然而，他被取消資格這一事件，比普京那高達87%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官方得票率，更能真實地揭示俄羅斯國內輿論的現狀。
隨着普京發動的這場戰爭步入第五個年頭，其對民眾日常生活造成的種種衝擊——從物價飛漲到互聯網封鎖範圍的擴大——正變得愈發不得人心。面對這一局面，克里姆林宮似乎正重新啟用其慣用的舊套路。在俄羅斯名目繁多的註冊政黨中，唯有一個政黨明確反對對烏克蘭發動的戰爭，它便是「亞博盧」（Yabloko）。該黨由著名經濟學家、曾出任副總理的格里戈里·亞夫林斯基（Grigory Yavlinsky）於20世紀90年代初創立，定位為一個中左翼自由主義政黨。自成立以來，「反對戰爭」始終是該黨的核心宗旨之一——無論是兩次車臣戰爭（這也是亞夫林斯基在2000年總統大選中挑戰普京時的核心競選議題），還是2014年對克里米亞的吞併，亞布洛科黨均予以堅決反對，並公開譴責後者為非法行徑。
2022年2月爆發的對烏克蘭全面進攻，自然也不例外。與俄羅斯其他所有政黨截然不同的是——那些政黨的網站和宣傳海報上無一例外地印有字母「Z」（即「特別軍事行動」的官方標誌）——亞博盧在其各類宣傳材料上印製的卻是畢加索筆下的和平鴿。自2022年以來，該黨的核心政治口號一直是：「為了和平與自由」。在近期的一次訪談中，當被問及該黨在2026年議會選舉中的首要任務時，亞夫林斯基給出了簡明扼要的回答：「立即結束與烏克蘭的戰爭。」
顯然，克里姆林宮的計劃與選票上出現這樣一個選項是格格不入的。正如流亡海外的俄羅斯獨立報紙《新報·歐洲版》（Novaya Gazeta Europe）主編基里爾·馬爾季諾夫（Kirill Martynov）所指出的那樣：「一個擁有反戰派系的俄羅斯國家杜馬，對『普京主義』而言將是一場真正的噩夢。」
因此，當局正竭盡全力確保這種情況不會發生。近幾個月來，該政權發起了一連串行政和刑事訴訟攻勢，旨在取消「亞博盧」主要人物參加九月選舉的資格。該黨的數名成員——包括其全國主席尼古拉·雷巴科夫（Nikolai Rybakov）及其所有現任地方議員——均因在社交媒體上提及已故反對派領袖阿列克謝·納瓦利內（Alexei Navalny）而被處以罰款；俄羅斯官方將此舉定性為「宣揚極端主義」。這些罰款本身的金額微不足道，通常僅為1000或1500盧布（約合14或21美元），但隨之而來的懲罰卻是禁止當選公職長達一年。針對其他「亞博盧」活躍分子的指控則涉及捏造的毒品犯罪和所謂的逃稅行為。包括副領袖鮑里斯·維什涅夫斯基（Boris Vishnevsky）在內的12名該黨人士已被列為「外國代理人」，這一認定自動剝奪了他們參選的資格。
最嚴重的是，已有六名「亞博盧」成員因刑事指控而被監禁。其中包括該黨的兩位副領袖——列夫·什洛斯伯格（Lev Shlosberg）和馬克西姆·克魯格洛夫（Maxim Kruglov）；兩人目前正分別在普斯科夫和莫斯科接受審判，罪名是在社交媒體上發佈反戰言論，最高面臨10年的監禁。兩人均已被列入「恐怖分子」名單。
鑑於克里姆林宮目前已完全掌控了俄羅斯的政治空間，要將選票上僅存的反戰聲音剔除，並確保獲得其想要的任何官方選舉結果，對它而言並非難事。然而，越來越難以維持的，是那種無論面對國內還是國際受眾時所必須維持的假象——即普京在烏克蘭發動的戰爭正受到俄羅斯社會的壓倒性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