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我的主業是讀宋史，有時候也要讀一讀跟宋代歷史相關的小說，比如說《水滸傳》。小說里有一段不少讀者津津樂道的情節：潘金蓮色誘武松。
當時潘金蓮趁着武大出去賣炊餅的時候，把前門上栓，後門也關了，弄了一些酒果菜蔬到武二的房間裏，酥胸微露，跟武二喝酒。喝到三四杯之後，開始跟武二肢體接觸，藉口問武二冷不冷，去捏人家的斜方肌和三角肌，還要武二喝了自己的半盞兒殘酒。
武二作為一個英雄好漢，自然不會做這種事情，當即奪過殘酒潑到地上，罵潘金蓮「休要恁地不識羞恥」，還一把差點把潘金蓮推倒在地。
武二還是看在哥哥的面上手下留情了，要是真用力推，我覺得能一把把潘金蓮穿透壁板推到大街上。
兩人這就算是撕破臉皮了，等武大賣完炊餅回家之後，潘金蓮上手就先告狀，說武二趁着家裏沒人，調戲她。
盜嫂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指控，當年陳平這麼有能力的人，也曾經為這種事情差點在劉邦這裏沒找到工作。你說武大相信嗎？我覺得他不信，以他這麼多年對自己兄弟的了解，他心裏肯定清楚。
另一邊，他從清河縣搬家搬到陽穀縣，就是因為潘金蓮「愛偷漢子」，鬧得他在清河縣過不下去了。
兩邊一對照，武大是肯定清楚潘金蓮在說謊的。
不過，武大心裏是看清楚了局勢的：潘金蓮雖然是個女的，但是性格強勢，對他手拿把掐，惹不起；武二雖然猛到能打死老虎，但是對哥哥一向尊重，收拾得下來。
所以，武大只是自言自語般跟潘金蓮說：「我的兄弟不是這等人，從來老實。休要高做聲，吃鄰舍家笑話。」既不表現出對老婆受欺負的氣憤，也不表現出弟弟受冤枉的氣憤，假裝一碗水端平的樣子，最關心卻是會不會「吃鄰舍家笑話」，讓自己的面子上掛不住。
說完，武大又來到武二的房間，既不表示安慰，也不詢問真相，只是說要跟兄弟吃些酒。
武二一看哥哥這個態度，都不知道怎麼應對了，很顯然，告狀也沒法告，訴苦也沒法訴，只能收拾東西離開家裏，到縣衙里去住。
局面都發展到這個地步了，武大依然裝傻，不伸手拉住弟弟，反而到廚房裏去問潘金蓮，武二為什麼要離家出走。
潘金蓮趁機火上澆油，說武二調戲嫂子沒臉見哥哥，還命令武大，從此以後不許留武二在家裏歇息。
面對兄弟決裂的危機，武大的態度依然非常堅決：「他搬出去須吃別人笑話。」
你看，在武大的心裏，事情的真相併不重要，事情發展的趨勢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把火不要燒到自己身上，你們隨便怎麼鬧都可以，不要鬧大了讓鄰居看我的笑話，影響我的炊餅生意。
更絕的還在後面。
武二搬到衙門裏去住了以後，武大每天都上街去賣炊餅，但是因為潘金蓮的命令，十多天過去了，他愣是一直不去找武二，立刻就跟自己的親弟弟劃清了界線。
依我看，幸虧武二當了縣裏的都頭，還算是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要是武二還是一個平頭百姓小混混，武大怕是還要在陽穀縣的街頭貼一張告示，痛斥武二「身為都頭不養活哥嫂，惹麻煩鬧得家庭不和」，希望武二勇敢面對社會批評，肩負起社會責任了。
後來武大真的遇到事關生死的麻煩的時候，他害怕的潘金蓮是參與者，他怕被看笑話的鄰居們在津津有味地看戲，最後替他報仇的，還是那個他要劃清界限的弟弟。
想想真是滑稽。
2026年5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