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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5月4日,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頒佈了一項法令,名為《關於加強打擊逃避社會有用勞動和過着反社會、寄生性生活方式的個人》。內中寫道:
「無論是在城市還是鄉村,依然存在着某些個人——儘管他們體健力壯、具備勞動能力——卻頑固地拒絕從事誠實的勞動,過着反社會、寄生的生活方式。在集體農莊中,此類人員在享用為集體農莊莊員設立的各項福利的同時,卻逃避誠實勞動,破壞勞動紀律,從而給集體經濟造成損害。……必須對反社會、寄生分子開展堅決的鬥爭,直至這種可恥的現象從我們的社會中徹底根除。為此,必須在這些人的周圍營造一種絕不容忍、全民共誅之的社會氛圍。」
依據該法令,凡無工作者、或有工作但並非政府認定的「有用勞動」者,皆屬於過着「寄生性生活」。警察機構或其他政府相關組織會對此類人群做出警告,告知其必須在一個月內落實就業。否則就將受到所在地區法庭的裁決,要被判處流放西伯利亞勞動改造二至五年。此類判決一旦做出,皆屬於終審裁定,不得上訴。此外,每年失業超過四個月之人也將被追究刑事責任,唯一的例外,是有年幼子女需要撫養的家庭主婦可短暫免於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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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擊社會寄生蟲運動」與蘇聯上世紀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實施的「集體農莊制度」密不可分。
「集體農莊制度」下,農民失去了土地,也失去了土地產出物的支配權,隨之而來的自然是消極勞動與大饑荒。問題是,大饑荒再如何慘烈,「集體農莊制度」也不會被視為錯誤,不存在被取消的可能性。於是,「社會寄生蟲」就成了官方竭力宣傳的「病因」。1948年1月17日,主政烏克蘭的赫魯曉夫向斯大林遞交了一份備忘錄。內中寫道:
「許多集體農莊裏仍然有人頑固地拒絕從事對社會有益的工作,像寄生蟲一樣依附在誠實的集體農莊成員身上。一些寄生蟲和犯罪分子依附於集體農莊,享受着集體農莊提供的各種福利,卻不參與集體農莊的勞動。……1946年,烏克蘭有86676名集體農莊成員一天都沒幹活。在1947年夏季最繁忙的收割季節,例如在文尼察州的集體農莊,超過4.5萬名身強力壯的集體農莊成員無故曠工,他們並未達成法律規定的最低工作日數。在卡緬涅茨-波多利斯基州和日托米爾州,有超過2萬名身強力壯的集體農莊成員未達到最低工作日數。……這麼多集體農莊成員未能達到最低工作日數,很大程度上可以歸因於敵對和寄生分子的影響。」
在赫魯曉夫看來,目前用來打擊「社會寄生蟲」的手段力度嚴重不足,「六個月的強制勞動刑罰」對消極勞動者根本起不到威懾作用。他建議斯大林大幅提升處罰力度。於是,1948年2月21日,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團簽署了一項名為《關於將惡意逃避農業勞動、過着反社會、寄生性生活方式的人驅逐出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法令。依據該法令,村蘇維埃擁有了通過「集體投票」方式流放「拒絕好好勞動」的村民(55歲以下)的法律權力。流放地為烏克蘭的偏遠地區,期限為八年。要在流放地勞動改造滿五年,才能提出返回家鄉的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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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法令的效果似乎很不錯,農民們出現在集體農莊的數量和頻率都有增加。1948年12月18日,烏克蘭官方向蘇聯部長會議報告說:哈爾科夫州的列寧之路集體農場,之前每天只有35-40人在崗,如今每天約有150人在崗。整個哈爾科夫州,之前每天只有14萬人左右在集體農莊勞動,如今已經增加到了24萬人。新法令也推行於其他加盟國。據蘇聯集體農莊事務委員會1948年9月3日提供的報告,俄羅斯布良斯克州的克拉斯尼盧奇集體農場,原本一般只有100-110人報到,如今報到人數已經增加到285人。
整個1948年,烏克蘭有超過27000人被當作「消極勞動者」「社會寄生蟲」流放。沒人在意其中存在大量老人、病人與殘疾人。各級政府的報告也往往只提「在崗人數」增加了多少,刻意迴避了集體農莊的效率與產量並無起色。
大概是對自己在烏克蘭打擊「社會寄生蟲」的經驗頗為得意,赫魯曉夫入主莫斯科後多次頒佈類似法令。1956年,他曾以「遊手好閒」為由,下令禁止吉普賽人在蘇聯境內自由遷徙。1957年,他又要求制定《加強打擊反社會、寄生分子》法律草案,試圖將城市中的「消極勞動分子」挖出來流放。法律專家們提醒赫魯曉夫,該草案違反了蘇聯簽署的國際勞工組織公約。公約明確禁止政府使用任何懲罰手段,去強迫任何人從事任何他不願意的勞動。出台這樣的法律,將嚴重損害蘇聯的國際形象。
事情拖到1959年7月,在莫斯科郊外舉辦的美國國家展覽會上(根據美蘇文化交流協定,為展示各自的制度優越性,兩國將在對方境內舉辦博覽會,蘇聯已於1959年6月在紐約舉辦了展覽),赫魯曉夫與來訪的美國副總統尼克遜發生了著名的「廚房辯論」。期間,尼克遜提到莫斯科有許多黑市商人和遊手好閒者。
這段話刺激到了竭力想要論證蘇聯制度遠比美國優越的赫魯曉夫。於是,國際勞工組織公約不再重要,打擊「社會寄生蟲」的立法工作再次緊鑼密鼓推進。結果便是1961年5月正式公佈的法令——《關於加強打擊逃避社會有用勞動和過着反社會、寄生性生活方式的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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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1961年8月16日,蘇聯官方提供了一份報告摘要。內中寫道:
「據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檢察院統計,截至1961年8月1日,俄羅斯聯邦境內已查明13萬人過着反社會、寄生性生活方式……法令公佈並開展宣傳工作後,大多數逃避社會勞動的人員開始在企業、建築工地以及集體農場和國營農場工作。」
報告還提到了一些案例。焊接工程師瓦西連科不願為國家從事「有益工作」,在1947年選擇辭職去辦養兔場。靠着賣兔子皮和兔子肉過上了對社會毫無益處的好日子。政府機構派人去警告並勒令他必須從事「有益工作」後,仍陽奉陰違,找了一份保安兼馬夫的工作為幌子,仍繼續經營養兔場。於是地方法院判決瓦西連科流放改造五年,並沒收了他的房子(1棟)、母牛(1頭)、公牛(1頭)和兔子(340隻)。
伊格納托夫是消防員,拿着31個盧布的月薪,卻將主要精力放在了耕種自留地、在市場上賣水果蔬菜等事情上。靠着這些「無益工作」買了兩輛小汽車,蓋了兩棟小房子。地方法院秉公執法,判處伊格納托夫流放改造五年,並沒收所有財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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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初某日,後來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詩人布羅茨基(1940-1996)正在家中寫作,突然有警察上門,警告他必須在某個具體時限之前找到一份工作,否則法院將以「社會寄生蟲罪」起訴他。
類似的經歷也發生在歷史學家羅伊·梅德韋傑夫(1925-2026)身上:「他們想以寄生蟲罪起訴我。我當時……失業在家,他們威脅要根據這條法令起訴我。我回答說:我靠自己的錢生活,我在國外出版書籍,並通過外商銀行合法收取版稅。但他們威脅說:你沒有工作,我們要以寄生蟲罪起訴你。」
這些恐嚇「的不虛示」。1963年6月,莫斯科大人物列昂尼德·伊利喬夫曾嚴肅警告過民眾:「想勞動就勞動,不想勞動就不勞動——在我們這裏,這種選擇無從談起。我們的法律不允許這種選擇存在。」
1963年11月29日,《列寧格勒晚報》刊登了一篇題為《文學寄生蟲》的批判文章,點名道姓痛罵布羅茨基,說他「不愛祖國」,說他的詩歌「簡直是胡言亂語」,說他「過着寄生蟲似的生活。身體健康的二十六歲青年,將近四年沒有從事任何對社會有益的勞動。他依靠零工生活,甚至向父親伸手要錢……」文章呼籲全社會不要再縱容布羅茨基這種沉迷文學的寄生蟲,「像布羅茨基一樣的人,在列寧格勒沒有容身之處!」
1964年,捷爾任斯基地方法院判決布羅茨基「社會寄生蟲罪」成立,強制流放至西伯利亞偏遠勞改營服苦役五年。後因國際影響惡劣,刑期縮短至18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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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羅茨基被流放之前五百六十六年,是中國的洪武三十一年。這一年,朱元璋頒佈《教民榜文》,大開地圖炮,痛罵河南、山東等地百姓被前朝壞風氣影響,「有等懶惰、不肯勤務農業,以致衣食不給」,寧可讓土地荒蕪,寧可吃不飽餓肚子,也不願勤勞耕作。為了打擊這些「懶漢」,朱元璋設置了「里老人」,勒令他們擔負起監督職責——農耕時節,每天五更擂鼓。鼓聲一響,所有百姓便必須起床下田,由里老人負責清點人數。懶惰不肯下田者,里老人有權用「竹篦荊條」抽打。朱元璋還警告道:里老人務必嚴格監督百姓下地,不許遲到早退,若有「游食」之人被官府抓到,必定嚴懲,里老人也要一併連坐。
在朱元璋那裏,「勤勞」不是美德,是義務。
2026年5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