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貝索斯在西雅圖郊區一間樸素的車庫裏架起幾張桌子,啟動了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商業實驗。三十年後,他站在車庫門口拍了最後一段視頻,用溫和到近乎客氣的語氣道別:「西雅圖,你將永遠擁有我心中的一塊地方。「隨即轉身,飛向佛羅里達。
對西雅圖市政府而言,那塊地方,價值約十億美元。
華盛頓州2021年立法強推資本利得稅,對年收益二十五萬美元以上的股票交易課徵7%;2023年州最高法院裁定合憲;2025年立法機構再度加碼,對百萬美元以上的收入徵收9.9%。貝索斯的應對策略則簡潔到近乎禪宗:在法庭判決出爐之前,他連續兩年一股不賣,靜靜地等待;判決一落地,他就悄悄在邁阿密的」億萬富翁島」買下三棟豪宅,總價兩億三千四百萬美元。2024年,他以佛羅里達州居民身份拋售了約一百五十億美元的亞馬遜股票,合法節省稅款超過十億美元。
這筆錢,恰好相當於華盛頓州資本利得稅第一年的全部收入。
貝索斯離開之後,西雅圖的財政出現了近五億美元的預算缺口。星巴克把企業中心遷往田納西,理由部分涉及稅務;費雪投資公司整體搬往德克薩斯;微軟公開威脅說要將高薪職位轉移出州。受此衝擊,資本利得稅的稅收從2023年的約八億美元斷崖跌至2024年的四億三千萬美元,腰斬有餘。
在這個節骨眼上,西雅圖的新市長凱蒂·威爾遜出場了。
今年4月,她在西雅圖大學的一場公開論壇上被問到:百萬富翁們聲稱會因新稅政策出走,該怎麼應對?威爾遜想了想,微微一笑,揮了揮手:「我覺得這種說法,超級誇張。那些要走的嘛——拜拜啦。「台下歡聲雷動。
《塔木德》有句話說:「當一個人自認為驅逐了他的對手,他可能只是驅逐了自己的好運。「威爾遜的那記揮手,與貝索斯那段車庫告別視頻疊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絕妙的雙聯畫:一邊是世界首富用畢恭畢敬的溫情體面宣告離場,一邊是一位連一天私營企業都沒進過的社區組織者,用一個輕飄飄的手勢,向價值數千億美元的稅基揮手道別。
托馬斯·索維爾在《被庇護的幻象》一書中曾對這種思維模式做過精準解剖:進步主義政客相信財富是一種道德上的負債,必須通過強制再分配來償還;他們從未認真思考過財富的流動性,從未將資本視為一種會因懲罰而逃逸的東西,而只是將其看作一口永遠盛滿的大鍋。索維爾稱這種心態為」受庇護的幻象」(the vision of the anointed)——自我感覺道義上無懈可擊,因此無需理會任何反駁性的現實。
現實的回擊,卻異常冰冷。
以色列建國初期,國家貧窮,經濟落後。那時候最賺錢是種植柑橘,因為氣候的關係,雅法柑橘出口量很大。某屆政府決定向富裕的柑橘園主農徵收重稅,以補貼北部貧困的移民社區。柑橘園主們的回應不是抗議,而是砍掉柑橘樹,改種不那麼值錢的農作物。幾年後,稅收沒了,就業也沒了,柑橘園也沒了,北部移民依然一貧如洗。
「劫富」從來不能「濟貧」,當資本因恐懼而逃亡時,結局只能是大家一起貧窮。而在今天這個時代,甚至想「劫富」也沒那麼容易——在土地和廠房主導的農業或工業時代,資本的流動性是有限的;但在股票和代碼主導的數字時代,資本唯一需要的不動產,是一張能證明你住在低稅州的房產證明。貝索斯證明了,要讓一百五十億美元從華盛頓州的管轄範圍內徹底消失,所需要的不過是一份邁阿密的居住地址變更申請。
威爾遜市長目前正面對將近五億美元的預算缺口,她的解決方案是:再加一道市級資本利得稅。
她說,預計能籌到的金額,「大概是兩位數」(百萬美元級別)。
那個輕描淡寫的」拜拜」,已經成為西雅圖失去的數十億美元的絕妙墓志銘。

(示意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