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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屈的國寶:七千斤名玉打造,卻裝了300年鹹菜

北海公園承光殿前那座玉瓮亭,平日裏遊人不算太擠。亭子裏立着塊玻璃罩,罩下蹲着一件墨綠色的橢圓"大盆",外壁海浪翻湧,神獸出沒。

講解員講到這兒,總要賣個關子——這件被《國家人文歷史》評為"鎮國玉器之首"的元代瑰寶,曾經在一座小廟裏被一幫道士拿去醃過三百年的蘿蔔白菜。遊客一聽都笑出聲。

能讓國之重器淪落成醃菜缸的事兒,放哪個朝代講都像段子。北海公園把"瀆山大玉海展"長期掛在團城景區里,免費開放,展覽綜合史料記載和科學檢測數據,力圖為大眾呈現一個完整真實的瀆山大玉海。

園方等於在反覆提醒人們:眼前這件玩意兒,可是經過了七百多年命運拐彎抹角才回到該在的位置。

一缸鹹菜泡國寶

這玉海被冷落的日子,比它風光的日子還要長。轉折點是明萬曆七年端午節前的一場大火。

廣寒殿建在瓊華島的最高處,元代忽必烈選這兒擺國宴時有多霸氣,明朝失火時就有多狼狽。火勢兇猛,太監們慌得來不及挑揀,眼前這口比磨盤還大的玉瓮,能抬出來已經是盡力。

按後人對照史料推斷,玉海被臨時安置到了西華門外的真武廟。這廟的來歷挺特別——本來是御用監的地盤,明代專門給皇家做漆器、玉作,因為木工用火多,怕走水,才在旁邊蓋了座廟請真武大帝鎮火。

火沒鎮住廣寒殿,玉海倒是被"鎮"在了廟裏幾百年。宮裏很快把這事兒忘乾淨了。

萬曆自己窩在深宮跟大臣賭氣幾十年不上朝,誰還顧得上一隻搬不動的酒瓮?明朝換成清朝,連皇帝都換了人,西華門外那個小院兒的歸屬早就糊塗了,廟裏換成了道士,玉海成了無主之物。

接下來的畫面有點滑稽。某位不知名的道長打量院角這口表麵糊滿油垢的"石缸",左思右想覺得它夠大、夠沉、夠皮實,正適合醃鹹菜

從這一刻起,瀆山大玉海開啟了最離譜的一段履歷——冬天泡蘿蔔,夏天漬黃瓜,常年浸在鹽水菜汁里。那些雕在外壁上的海濤與游弋沉浮的龍、馬、猿、鹿、犀、螺,表面蓋着一層又一層的鹽漬油垢;青綠玉色被醃得發白髮澀,浪紋細部幾近模糊。

清康熙五十年前後,真武廟重修,工匠把這口大缸從院子角落挪進正殿,湊近一瞧,隱約能透過泥垢看到些花紋。廟裏這才把它當寶貝供起來,改名"玉缽庵"。

可惜從道長到香客沒一個懂玉器的,都只覺得這玩意兒夠分量夠神秘,進香時摸一摸沾沾仙氣。這一摸又是幾十年。

一卷舊書識真章

故事的另一頭發生在乾隆十年。具體哪一天已無從查考。

乾隆某日翻一本元代舊檔,"至元二年(1265年)十二月,瀆山大玉海成,敕置廣寒殿"那一行字蹦進了眼裏。這行字讓他坐不住了。

廣寒殿明末就塌了,裏頭那口能裝三十石酒的大玉瓮哪兒去了?內務府接旨四處打聽,問到最後,西華門外當差的人支支吾吾說,玉缽庵里好像有個"大玉缽",挺像那麼回事。

派懂行的人去驗,翻尋資料反覆考證之後,確認這就是丟失數百年的元代廣寒殿前的大玉海。接下來就是贖寶。

關於這筆錢具體多少,史料說法並不一致——百度百科一類的說法是乾隆"命以千金易得",另一種說法是"乾隆十年(1745年)命內務府撥銀十萬兩送至玉缽庵買回玉缽"。無論哪種數字,對當時一個偏院小廟來說都是天降橫財。

更麻煩的是修復。被醃了一百多年的玉,表皮被鹽滷蝕得發白髮糟,海濤細部幾乎盡毀。

乾隆調來宮廷玉作的能工巧匠,先用溫水泡軟老垢,再用軟毛刷一點點剝,硬器一概不敢上。瀆山大玉海在清代先後於乾隆十一、十三、十四、十八年4次對其加工剔刻,紋飾細部略有改動,連海獸的鱗甲都按照清宮收藏的小玉瓮龍鱗重新雕刻。

為了顯示鄭重,乾隆把玉海遷到團城承光殿前,又配以漢白玉雕花石座作襯托,還命四十名翰林學士各賦詩一首刻於亭柱之上。他自己也寫了詩,大玉海腹內光素無紋,僅刻有清代乾隆皇帝的御詩三首及序文,記錄這件巨型酒器的形狀、花紋和流傳。

其中一句最直白——"幾年蕭寺伴寒齏"。寒齏就是鹹菜。皇上替這件玉憋屈得不輕。

還有個細節挺有意思。乾隆十五年重修玉缽庵時,他又命複製了一個玉缽送至庵中,放在原底座上,以使玉缽庵名副其實。

1980年重修宣武門外法源寺時,考慮到玉缽庵已成民居,為更好保護玉缽,將玉缽庵中的玉缽及底座一起移往法源寺。於是現在團城內放置的是元代的玉缽與清代的底座,法源寺放置的是清代仿製的玉缽與元代的原底座——一件文物活生生被拆成了兩套。

一場科測明真身

故事到這兒其實還沒完。這件玉海的玉料來源,從乾隆時代開始研究就一直沒結論。"瀆山"到底是哪座山?

乾隆皇帝是最早研究者,他先以"瀆"字的含義來解釋瓊華島"四面皆有水圍",故稱為"瀆山"。後來他又通過考釋認為"瀆山"即古代的岷山,但查《元史》外國傳不載于闐等產玉,諸國亦無"瀆山"之名,最終自己又把這說法否了。

長期以來一種較為普遍的說法是玉料可能來自四川西部的岷山,屬岷山墨玉,因為古代岷山也叫瀆山,但爭議從沒停過。轉機來自實證。

1998年,南陽市珠寶協會周世全、江富建等收集相關資料,首次提出"瀆山大玉海"的玉質為南陽獨玉。2003年11月19日,江富建與楊伯達在近距離觀察並與南陽獨山玉標本比較後,正式提出"瀆山大玉海"玉質為獨山玉的觀點。

2004年5月27日,北京北海公園團城瀆山大玉海前,亞洲珠寶聯合會組織北京大學崔文元教授、楊福緒教授,中國地質大學閻蔚萱教授等20多位國家級專家組成鑑定委員會,主要任務就是揭開玉海玉質的面紗。真正一錘定音是幾年之後。

2016年,北京市文物局研究館員於平牽頭立項,啟動《瀆山大玉海科技檢測與研究》課題,運用安全、無損檢測方法對瀆山大玉海進行科技檢測和系統研究,首次公佈了科學測量的規格、質量、溶劑等重要數據。

研究人員還跑到河南南陽獨山玉產地反覆取樣,並把南陽本地博物館收藏的古代獨山玉器一併送檢。

課題組數次到南陽獨山玉產地採樣,對南陽市博物館、南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出土古代玉器進行檢測鑑定,通過數據比對、分析,明確提出瀆山大玉海的材質為獨山玉,這也是中國首次對瀆山大玉海進行科學檢測並確定其材質。

2021年4月成果由科學出版社結集出版,研究獲多項新成果,意味着爭議了幾百年的玉料產地,終於有了官方確認的答案。這次科測順帶還糾正了幾個老說法。

流傳多年的"重達3500公斤"也只是估算的舊數——實測玉海本身大約一噸出頭,過去那個數字大概是把底座一起算了進去,又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誇張。獨山玉是中國四大名玉之一,最大的特色是同一塊玉里能出現白、綠、紫、黑多種顏色。

大玉海整塊玉料由白、綠、紫、黑等多色玉組成,外壁雕飾洶湧波濤的海水與游弋沉浮的龍、馬、猿、鹿、犀、螺等不同動物和海獸,形象生動,氣勢磅礴。

元代匠人把每一種色澤都用上了——白色化作浪花,黑色變成龍鱗,紫色刻成海獸的斑紋——這種"俏色"功夫,在元代玉作里是頂尖手藝。如今走到團城,玉瓮亭外那層玻璃罩反着光,墨綠色的玉海蹲在漢白玉底座上,海浪翻卷,神獸逐波。

講解員講到"鹹菜缸"那段,遊客會圍成一圈往裏探頭,有人感慨:這要是沒被乾隆翻出來,怕真就一直醃蘿蔔了。歷史這東西真不講道理。

一件器物能跌多狠,從1265年元大都廣寒殿正中那個C位,到真武廟院子裏不起眼的醃菜角落,前後差了將近五百年;一件器物又能升多回來,從被認錯的"石缽"到現代儀器認定的鎮國玉器之首,幾代專家接力了幾十年。

大玉海從廣寒殿到團城,間接反映了北京的歷史變遷,這話說得克制,但分量足。承光殿前的小亭子每天默默接待一撥又一撥遊客,絕大多數人匆匆掃一眼就走,懂行的人會駐足多看幾眼,孩子則一邊啃着冰棍兒一邊等講解員講段子。

玉海不說話,但故事都刻在它身上。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墨瓏甲說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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