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古詩存在的意義,僅僅是為了讓人欣賞到文字之美,不必追求深刻的道理,卻總能在心頭留下揮之不去的印記。李商隱的情詩便是如此,每一行都像輕柔的風,悄悄吹入心間,讓人久久不能忘懷。而有的古詩,它的存在是為了啟迪人心,不在於華麗的辭藻,卻能直擊靈魂,讓人深思,比如大多數宋詩。至於詩豪劉禹錫,他的作品卻兼具了這兩種魅力:既能撫慰心靈,又能激發智慧。

《陋室銘》便是一篇堪稱千古流傳的名作。即使身居簡陋的屋舍,也無需畏懼世俗的眼光,因為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即便住在陋室,只要德行高尚,便能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而《秋詞》,則滿溢着豪氣與壯志,人生即使像秋天一樣蕭瑟,也應當有那份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的昂揚與激情。《酬樂天詠老見示》更是安慰了無數在暮年仍懷壯志的人:青春雖去,但生活的熱情依舊可以如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般燦爛。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的,是劉禹錫另一首經典詩作——最適合在絕望時讀的《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整首詩沉鬱中見豪放,其中的十四字千古名句,更是慰藉了無數心灰意冷的人。讓我們細細品味:
《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唐·劉禹錫巴山楚水淒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劉禹錫有四首詩入選《唐詩三百首》,然而這首被認為是名作的詩卻未能入選,這令不少人頗感不解。在許多人眼中,它的經典程度絲毫不遜色於三百首中的任何一首。創作這首詩時,劉禹錫五十四歲,剛剛從和州被召回京城,結束了二十多年的貶謫生涯。途經揚州時,他邂逅了詩魔白居易,兩位詩人相見恨晚。白居易設宴款待,並贈詩以表同情。而劉禹錫並未因此自怨自艾,他以一首被後人稱為治癒詩的作品回應了人生的不易。

若說塞外胡楊的秋景迷人,那麼這首詩則在沉鬱中閃現豪情。首聯便點出自己被貶蜀地,經歷了二十三年的沉浮歲月。然而在蜀地,劉禹錫並非無所作為,他對當地民歌傾注了濃厚興趣,創作了數首《竹枝詞》,其中那句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便誕生於此。次聯則描寫了他對友人的思念與歸鄉時的物是人非。笛聲成為情感的寄託,而將故人比作爛柯人,更顯生動形象。頸聯則是千古傳誦的名句:人生難關,終可跨越。詩人自比沉舟、病樹,表面似有惆悵,但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正是人生充滿希望的寫照。通過一正一反的對比,詩人流露出豁達與樂觀。最後的落筆是對白居易贈詩的回應——好友的詩篇,如同美酒一般,使他振奮精神。年少時讀這首詩,總覺得情感過於沉重,不如《秋詞》和《陋室銘》那樣暢快淋漓。但人到中年再讀,才明白這正是劉禹錫最動人的詩篇之一。漂泊半生,歸來時或許已非少年,但心中的壯志未曾改變。這就是劉禹錫,無愧於詩豪的稱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