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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平方公里,兩個國家搶着不要?

2015年4月13日,一個捷克人帶着幾個朋友,扛着自己印的國旗,坐船渡過多瑙河,走進一片沒有路牌的蘆葦盪。他把旗插進泥土裏,宣佈:這裏,從今天起是一個新的國家——利伯蘭自由共和國。

結果沒過多久,他就因「非法越境」被克羅地亞警察抓走,關了一夜,罰了款,押了回去。可奇怪的事發生了——那個「國家」並沒有消失。消息傳出的第一周,官網就被入籍申請擠爆,來自全球各地的人蜂擁而至,只為成為一個沒人認可的國家的公民。我第一次看到這個故事時,以為是段子。查下去才發現,它不僅是真的,而且荒誕得超出想像。

這個人叫維特·耶德利奇卡。他選擇4月13日建國,據說是為了致敬托馬斯·傑斐遜——兩百多年前寫下「人人生而平等」的那個人。這塊7平方公里的蘆葦地,夾在塞爾維亞和克羅地亞之間,多瑙河邊,不貧瘠也不要塞,既無礦產也無港口,汛期一來還會被淹掉。按常理,兩個主權國家哪怕只是出於禮節,也該發聲抗議。但兩國對此保持了同樣的反應:沉默。

不是沒注意到,而是開口的代價,比沉默還要高。

要弄明白這是為什麼,得先回到1991年。那年南斯拉夫解體,克羅地亞宣佈獨立,原來的內部行政邊界一夜之間變成了國際邊境線。後續的巴丹特仲裁委員會在1992年確立了一個原則——uti possidetis juris,大意是「保有你曾經佔有的」。各共和國的原有行政邊界,自獨立起就具有國際邊界效力,不能單方面變更。

原則本身沒問題,麻煩出在「曾經佔有」的那條線到底畫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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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瑙河是兩國之間的天然分界線,可它是一條會「走路」的河。過去幾百年,這段河道的主航道一直在悄悄橫向漂移——河床淤積、侵蝕,有些河段累計橫移超過一公里。河在走,沒人去及時更新地圖。兩國各自拿出一把尺子,都能自圓其說。克羅地亞依據舊地籍檔案:哪塊地當年登記在哪個共和國名下就歸哪國,不管河後來跑到哪裏。塞爾維亞則依據國際河流通行慣例,以當前主航道中心線為界。

把這兩把方向相反的尺子,套在同一條會移動的河上,就徹底亂套了。有些地段重疊,雙方都說「那塊地是我的」;另一些地段則出現空白——按克羅地亞的算法歸塞爾維亞,按塞爾維亞的算法又歸克羅地亞。戈爾尼亞·西加,就是那塊最大的空白,也是耶德利奇卡插旗的地方。類似的爭議地塊沿多瑙河分佈超過100平方公里,散落在約140公里長的邊界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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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到這裏,真的愣了好一會兒。領土這個東西,通常是往自己手裏搶的,這裏卻成了例外——兩國爭着往對方手裏推。

你可能覺得,就這麼點地,認了又怎樣?但認領它的代價,遠不止7平方公里本身。如果克羅地亞站出來說「這塊地是我的」,就必須同時說清楚自己用的是哪套原則。那等於在整條邊界的談判桌上先亮底牌:舊地籍在這裏失效了,那在別處為什麼還有效?塞爾維亞的處境也完全對稱。誰先認領,誰就先輸掉其他河段的談判優勢。

兩套規則,方向相反,在這一小塊地上得出了同一個結論:它屬於對方。我讀到這兒,覺得這比任何棋局都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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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兩國成立聯合邊界委員會,斷斷續續談了很多輪,每次談到這塊地就陷入僵局。2013年克羅地亞加入歐盟,入盟文件里也明確提到與塞爾維亞之間存在「尚待解決的邊界爭議」。三十多年過去,這段邊界始終沒有最終的雙邊協議。

於是克羅地亞的實際做法變成了:在附近設卡,驅離訪客,罪名寫「非法越境」,卻小心避開「主權領土」這個定性。塞爾維亞則基本置之不理。兩國都在等,卻誰也不敢先按下刷新鍵。在國際政治里,有些領土之所以「昂貴」,恰恰是因為它們是免費的。

耶德利奇卡沒有等。他為這7平方公里草擬了憲法、設計了護照,還建立了一套數字治理體系,開放公民申請。據稱累計申請量已超過70萬,但真正取得公民資格的只有千餘人。克羅地亞封鎖了陸路入境,多數「公民」從未真正踏上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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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0月,事情又有了新轉折。加密行業知名人士孫宇晨通過鏈上投票機制,當選這一微型政治實驗體的代理總理。從蘆葦盪里的一面旗幟,到區塊鏈上的議會選舉,這個故事的荒誕程度還在持續更新。

而塞爾維亞目前是歐盟候選國,邊界清晰是入盟談判的前提。多瑙河這幾道縫隙,遲早要被翻開。到時候談的不只是7平方公里,而是整條邊界的底牌。

我不知道這場僵局最終會怎麼結束。是兩國終於談攏?還是被入盟壓力逼着不得不攤牌?還是就這麼一直耗下去,再過三十年還是老樣子?大多數當事人自己恐怕也不知道。

多瑙河每年汛期,都會稍微改變一點河岸的輪廓。按塞爾維亞的邏輯,這意味着邊界每年都在動。那面三色旗還插在蘆葦叢里,河還在漂,有些問題,或許永遠不會有一個乾淨利落的答案。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地緣漫說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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