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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 「應屆生身份」 困住的年輕人

—打零工續命,賭一場不確定的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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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屆生的身份有多「金貴」?恐怕沒有人比這一屆年輕人更清楚。「應屆生身份,是你這輩子進入體制內、名企、大廠最簡單的門票,沒有之一」。公考、事業編里80%的崗位,都只限應屆生報考,此外,名企、國企、央企、外企的校招只招應屆生。為了保留應屆生身份,甚至有不少還在大三的學生都開始「未雨綢繆」,即將畢業的大四學生更是開始在網上搜尋各種「穩住身價的攻略」。其中,最主流的莫過於打零工、做兼職,哪怕是奶茶店或咖啡店,只要不簽訂勞動合同的工作,他們都願意嘗試,「只要能為自己的應屆生身份續命就好」。

以下是關於這屆應屆生的真實故事:

22歲的秦冉是城市獨生子女,2025年於遼寧省某高校畢業,眼下一門心思考公「上岸」。選擇做咖啡店員,是她反覆權衡後的主動選擇。

近一年裏,她試過發傳單、自習室前台、咖啡店兼職等多份工作,共同點很明確:都不簽勞動合同,以靈活方式結算工資。

儘管部分省份放寬了對「應屆生」的界定,規定在「擇業」期內繳納社保不影響應屆生身份。但秦冉所在遼寧省沿用了之前的規定:畢業兩年內一旦產生社保記錄,就不再被認定為擇業期內應屆生。

這意味着,只有通過打零工的形式,她才可以在畢業後儘可能地延長自己的應屆生身份。

圖|《中央機關及其直屬機構2026年度考試錄用公務員報考指南》

對比奶茶店和咖啡店的兼職工作,秦冉更喜歡後者。

「咖啡店不需要背那麼多配方,回家還有精力干自己的事,能準備未來的考試和面試。」這是秦冉在多份兼職中慢慢總結出的心得。

在公務員、事業單位招考中,「應屆生」是一道關鍵門檻,一旦脫離這個身份,就只能去競爭「三不限」崗位,競爭壓力會成倍放大

官方數據顯示,2026年國考(2025年進行)整體平均競爭比為98:1,其中最熱門的「三不限」(不限專業、不限學歷、不限基層工作經歷)崗位,報錄比高達6225:1。

圖|2019-2025年「國考」平均每個崗的競爭人數

對秦冉這樣一心上岸的人來說,保住應屆生身份,幾乎是性價比最高的選擇。

秦冉身邊不少留學回來的朋友也在做同樣的事——他們目標不是考編,而是央企、國企和大廠,而這些單位校招時,同樣把應屆生身份看得很重。

圖|應屆生「未落實就業單位」重要標誌之一,就是未交過社保

肖曉麗就是其中之一。

2024年9月她赴英國讀研,次年12月才拿到畢業證,剛好錯過2025年的春招和秋招。

肖曉麗只能把希望放在2026年3-4月春招和9-10月秋招,一旦錯過校招,社招崗位的門檻和競爭難度都會明顯上升,她沒有任何勝算。

請教過學長學姐後,肖曉麗決定繼續做實習生——實習生不用簽正式勞動合同,也不會留下社保記錄,剛好能保住應屆生身份,再戰第二年春招。

現在肖曉麗在上海一家公司實習,期間有不少公司向她遞來橄欖枝,都被她一一回絕:「都是小公司,業務不穩,薪水也不高,跟大公司校招的待遇和前景差太遠。」

儘管目前的實習生薪資3500元,光房租就要3000元,日子過得捉襟見肘。但肖曉麗還是覺得,「哪怕春招沒成,還有秋招;就算校招不順,還能以應屆生身份參加10月的國考。」

雖然有些省份已經適當放寬應屆生認定標準,但依然有不少年輕人還是選擇打零工、做兼職,比如李昂。

2024年從一所知名大學畢業後,李昂曾嘗試過一份正式工作,可入職第一天就打了退堂鼓——公司考勤制度極為嚴格,請假需要層層審批,想頻繁外出參加各地考試「基本不可能」。

從那以後,為了能隨時抽身備考,李昂便輾轉做起了各類兼職。「現在考公高手太多,很多人要全國各地巡迴考試,哪份正式工作能允許你頻繁請假、說走就走?只有不用交社保的工作才行。」

某種意義上,這群年輕人不是不想工作,而是不敢工作。

一份正式工作,要麼意味着失去考編的「捷徑」、校招的「門票」,要麼根本無法兼顧他們四處趕考的節奏,他們賭不起。

在很多外人看來,應屆生身份是通往「上岸」的捷徑,是無數人羨慕的資本。

秦冉的親戚也在考編,對方因為工作多年只能報「三不限」崗位,每次見面都會反覆叮囑她:「一定要抓住應屆生身份,這是考公最輕鬆的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可只有真正擁有這份身份的年輕人,才懂其中的煎熬——這份看似光鮮的優勢,實則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最直觀的困境,便是應屆生之間的內卷早已白熱化。

李昂曾以為應屆生崗位「好上岸」,可連續參加2025、2026年國考後才發現,應屆生群體匯聚了各類備考高手,加上崗位紅利吸引,報考人數逐年激增,分數線不斷抬高,「想脫穎而出,照樣要拼盡全力,大多數人只能鎩羽而歸。」

按理說,他們應該全身心投入備考,以求上岸,可現實中,全職備考的尷尬,讓他們不得不選擇打兼職過渡。

對大多數應屆生而言,其實全職備考的期限只有半年到一年,超過這個時間,不僅會陷入自我懷疑,來自家庭的經濟與心理壓力也難以承受。

李昂對此深有體會,他高三復讀、考研二戰,畢業時比同齡人大兩歲,畢業後第一年全職備考,家裏花幾萬塊給他報了線下培訓班,最終卻失利了。

那段時間,家裏氣壓低到極點,父母唉聲嘆氣,他連帶手機上洗手間久一點都會被追問,27歲的他,實在不好意思再依賴家裏,這才決定找一份比較自由的工作養活自己。

秦冉的處境也大同小異。大三決定考研時,父母要求她考研、考公、考編「三管齊下」,為了讓她專心備考,父母不按月給她生活費「免得心思花了」。

圖|許多「全職」備考的人,都有過相關的經歷

可做兼職之後,新的壓力又接踵而至。

收入的落差最先刺痛他們。李昂本科同學如今多到了「下一個階段」,有的已買房買車、組建家庭,而他打做兼職一個月到手不過兩三千元,連同學聚會都不敢參加,「以前覺得晚幾年沒什麼,直到現在才發現,差距實實在在,焦慮根本藏不住。」

更讓他們困擾的,是打工時遭遇的特殊「學歷歧視」。

「能接受的兼職、日結工作的多集中在不要求學歷的服務行業,老闆怕高學歷者干不長久,我們得刻意壓低學歷才能過關。」秦冉說。

與同事的隔閡也讓她難以適應,奶茶店的同事無法理解她為何下班還要看書,不明白她為何放着輕鬆的日子不過,非要去遭考公的罪,甚至會抱團議論她「不合群」。

最讓他們恐懼的是,兼職經歷可能成為簡歷上的「污點」。秦冉曾向上岸學姐取經,學姐提醒她:兼職做久了,沒有正式工作經歷,將來社招時HR會質疑她的職業規劃,「既沒有相關經驗,又缺乏穩定性,連面試機會都難拿到。」

這種「沒上岸但簡歷花掉」的風險,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她頭頂。

因此肖曉麗將這應屆生的身份稱作「魔咒」。在外人看來,她是擁有應屆生優勢的幸運兒,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身份讓她進退兩難。

尤其是今年AI浪潮席捲,許多公司裁員、校招縮水,她的等待更像是一場沒有期限的賭博。

「要不是這個身份,我早接了正式工作,不至於一邊做實習生,一邊焦慮等待。可如果校招也沒等到,這段時間的經歷,根本沒法寫進簡歷。」

應屆生身份終有保質期,每年無數應屆生湧入考公、校招市場,只有少數人能成功上岸。

剩下的人,終將面對一個避無可避的問題:身份「到期」後,該何去何從?

擺在他們面前的,有三條截然不同的路:要麼徹底放下考公執念,全身心投入職場;要麼咬牙堅守,在更激烈的競爭中繼續備考;要麼選擇「洗白」身份,通過讀研深造,重新獲得應屆生資格,重啟上岸之路。

2026年1月,2025年國考成績公佈,李昂再度遺憾落榜。眼瞅着自己的應屆生身份即將到期,春招旺季來臨,他不得不放下備考的執念,試着海投簡歷,希望能找到一份正式工作,給自己一個退路。

每次溝通,HR都會拋出同一個直擊要害的問題:「畢業這兩年,你在做什麼?」

送外賣、複習、備考——這是他最真實的狀態,可每當說出口,他都能清晰感受到HR眼中的異樣與審視。

他也曾試着將這段經歷包裝成「專注提升自我、全力備戰考試」,卻依舊難以打消用人單位的顧慮。畢竟一個畢業兩年卻沒有任何正式工作經歷的人,早已算不上「優質候選人」,穩定性和職業規劃都值得懷疑。

最終,擔心兒子「坐吃山空」的父母托關係,給李昂找了一份私企工作,「畢竟要成家立業,考不上日子也得繼續過。」

可這份私企工作,不僅薪資微薄,更毫無上升空間。李昂心中的上岸執念,並未因這份工作而熄滅。

他又悄悄報名參加了省考——相比於國考,省考的應屆生崗位競爭更為激烈,部分崗位還受省內戶籍、「當年應屆生」限制,他最終選了一個離家近的「三不限」崗位報名。

每天下班後,他擠出兩三個小時複習,周末還要應付臨時加班,精力被嚴重透支,考試結束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又一次落榜了。

有親戚看他如此煎熬,勸他放下執念:「好好工作,成家生子,這才是普通人的正途。」

李昂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不是我不想放,是我為考公付出了太多時間和精力,如今年齡在私企里不佔優勢,除了考公,我好像沒什麼更好的選擇了。」

李昂也曾聽過考公機構老師講過的幸運案例:有人堅持考了很多年,最終在超齡前成功上岸。可他心裏明白,這樣的幸運兒,終究只是極少數。

大多數和他一樣的人,都在日復一日的備考與失敗中,慢慢消磨了鬥志,卻因為付出了太多沉沒成本,再也無法回頭。

也正因如此,越來越多失去應屆生身份、或在「三不限」崗位中屢屢受挫的人,選擇了另一條出路——「洗白」身份:通過考研深造,重新獲得應屆生資格,再一次向考編之路發起衝擊。

這不僅是他人的選擇,也是秦冉早已規劃好的後路。

備考期間,秦冉就曾向上岸的學姐取經,學姐特意提醒她:如果應屆生身份過期後仍未上岸,不妨考慮讀個研究生。

「現在很多考公崗位都要求碩士學歷,你讀完研,既能重新擁有應屆生身份,又能提升學歷,相當於重新拿到了一張考公的『入場券』。」

這番話,讓秦冉心裏多了幾分踏實——即便最壞的情況發生,她也還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在考公培訓班裏,這樣「洗白」歸來的人並不少見。他們坐在教室里,和剛畢業的應屆生一起刷題、模考、聽老師講解申論範文,臉上有着和年輕人一樣的專注與堅定。

圖|考公培訓班

李昂常常打心底里羨慕這些人。他在培訓機構見過一個30歲的男生,本科畢業後在私企熬了幾年996,工資始終不見起色,最後咬牙辭職考研,如今以應屆生身份重新站在考公起跑線上。

「他跟我說,早知道這樣,畢業那年就該一門心思考公,也不至於走這麼多彎路。」李昂苦笑着說。

「我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我本科剛畢業那會兒就想清楚、定好目標,失去應屆生身份後又去考研,像他們這樣重頭再來,花個六七年時間,怎麼着也該考上了。可誰又能預知未來呢?」

沒有人能預知未來,也沒有人能確定自己的上岸之路究竟有多長。

但這群年輕人,無論身處哪條路,無論經歷多少次失敗,都還在默默堅持、靜靜等待——等待那一天,能真正卸下身份的枷鎖,迎來屬於自己的「上岸」時刻。

(應受訪對象要求,文中部分為化名)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顯微故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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