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適齡未婚青年基數龐大,婚介需求旺盛。南方+近期接獲報料稱,部分婚介機構以「高端匹配」「高成功率」為噱頭,從各大平台引流、推銷婚介服務,甚至誘導消費者貸款來購買「高價」婚介服務,服務費用從數萬元至數十萬元不等。
連日來,南方+記者多方採訪,拆解深圳婚介市場部分機構的「套路式」「灰色」操作。
「95年,半導體晶片工程師,圈子乾淨,真誠找考慮結婚的另一半」「深二代女教師,清純可愛,期待有緣的他」「體制內穩定工作,房車齊全,誠尋三觀契合的伴侶」……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平台上,此類標準化文案看似真誠脫單訴求,實則是一個個「誘餌」。
深圳適齡青年「脫單」需求突出。統計顯示,深圳市常住人口平均年齡僅為32.5歲,95後人才吸引力城市中,深圳排名第一。於是,在核心商圈高檔寫字樓內,多家婚介機構以「高端」「精準匹配」為賣點,通過「套路化」的流程吸引繳費,甚至引導消費者「辦貸款」來支付相親費用。
記者3月31日通過致電或發信息聯繫了周末脫單、浪漫邂逅、簡愛、甄心愛等多家涉投訴品牌,只有一家公司(深圳市初告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的相關人士接電話溝通。他表示,需根據投訴人信息從門店了解具體情況才好做處理,不方便直接收取採訪函。記者表示無法提供報料人私隱信息,涉訴企業相關回應還有待進一步更新。
引流:
線上「拋誘餌」
精準鎖定「婚戀焦慮」群體
1995年出生的河北男孩高澤(化名),是深圳某大廠程式設計師。2023年9月,他刷到婚戀機構「愛渡天成」的引流帖,「高端會員匹配」「80%成功率」等字樣擊中其婚戀焦慮。
這實際上是婚介機構的第一步。2024年央視「3·15」晚會披露婚介平台亂象時,描述為「拋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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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工作忙,圈子小,確實想找個靠譜的女孩子談戀愛。沒有什麼防備,就填寫了個人信息,留下了電話。」高澤說。
很快,高澤被吸引至福田區京地大廈1101門店。
紅娘熱情盤問其個人及家庭情況:「她一直說我條件這麼好,就是缺乏情感經驗」,並強調其平台有很多優質女會員。
高澤徹底心動,當月簽訂4萬元服務合同,約定4個月內安排6次相親,女會員需符合「165cm以上、本科學歷、有眼緣」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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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很會抓住年輕人的心理,知道我們着急脫單,又缺乏相親經驗,就不停誇大資源優勢,迴避服務細節。」另一位消費者Naomi告訴記者。
Naomi是一名1992年的深二代。2024年,她被推薦至南山的「簡愛」婚介,紅娘承諾男會員「一米八以上、高富帥、性格專一」,還展示「成功案例」。
Naomi心動了,繳納了10萬元服務費。
逼單:
店內設有十幾個密閉格子間
實為「簽單」關鍵
線下門店溝通,是引導徵婚者「下單」的重要一步。高澤為何會被很快打動?
3月7日,記者以徵婚者身份,前往地處福田CBD核心區域的華嶸大廈12樓「甄心愛」婚介機構暗訪。這家機構曾被多名受訪者投訴。
「甄心愛」門口懸掛「感謝紅娘」錦旗,內部設十幾間兩三平方米的狹小格子間,內有桌椅,桌上貼「禁止錄音、拍攝」紙條,角落裝有監控。
這種空間,幾乎所有婚介機構都存在,徵婚者與「紅娘」可以一對一見面交流。對婚介門店而言,密閉房間是實現其銷售成敗的關鍵所在。

一名自稱「許大仙」的男性工作人員踏門而入,要求記者填寫身份證號、收入、年齡等信息,稱用於核驗匹配且不泄露私隱。
婚介行業林小姐介紹,紅娘其實是銷售人員,需要儘早收集客戶核心情況,評估付費意願和付費能力,是「篩選客戶」「看人下菜碟」第一步。
記者現場直接拒絕填寫身份證號,僅填寫部分信息,一下子讓「許大仙」表現出氣餒表情。
但「許大仙」還沒有放棄,他又提出為記者做情感測試,詢問過往情感及消費習慣,要求預留數小時溝通,記者多次提出離開均被強留。
「進去之後,感覺不交錢就很難離開。」在一個婚戀消費者維權群中,幾乎所有成員都表達過類似感受。南方+採訪多位消費者了解到,線下溝通是婚介機構成交的核心環節。在線上初步溝通後,紅娘都會強烈邀約消費者前往線下門店詳談。多位受訪者表示,他們均有過「進入格子間進行長時間溝通」的經歷,並將此類格子間稱為「小黑屋」。
有投訴的消費者表示:「我從天亮坐到天黑,中途說餓了想出去吃午飯,他們不讓我離開,只給了一塊蛋糕墊肚子。」還有消費者回憶:「紅娘和情感總監輪番上陣,我腦子一熱就交了錢,出來後立刻就後悔了。」另有消費者稱:「他們就連我上廁所都盯着,生怕我偷偷溜走。」
收割:
塑造「高端、可靠」形象
她付費20萬元
記者採訪時了解到,深圳婚介服務合同收費,以從幾萬、十幾萬為主,也出現40萬、100萬繳費的真實案例。為何這些適齡青年願意支付高額費用購買婚介服務?
梳理發現,徵婚者從線上留存個人信息開始,通常會經歷「線上引流→邀約到店→填寫信息→『小黑屋』洗腦→誘導簽約」的標準化套路,而「紅娘」口中的「高端資源」「高成功率」等承諾,則成為推動徵婚者繳費的重要推手。

高澤解釋道:「付費時,我完全相信他們的專業性,認為遇到的女會員和我一樣,都是付費來真誠找對象的。」
受訪者總結,此類婚介多選址高檔寫字樓,靠裝修、着裝和「成功案例」塑造高端、可靠的形象,以獲取消費者信任。
00後體制內女青年桃子,則是深圳「愛渡」系婚介機構「浪漫邂逅」的客戶。
桃子表示:「其實,我對另一半要求不高,只想找個靠譜的好好過日子。紅娘勸我工作不要太辛苦,現在大環境不好,女孩子可以撬動上嫁的門,還製造年齡焦慮,拿過往失敗的情感經歷刺痛我們。」
然後,工作人員開始介紹機構的特別之處:該機構是「政企合一」,為多家政府單位合作夥伴,並為桃子展示了相關活動照片做佐證。
「她給我看了很多消防員、警察等體制內人員的活動照片,我覺得這樣的機構比較靠譜,就當場繳納了2萬元服務費。」桃子表示,後期在工作人員的誘導下,她又花費18萬元升級服務,累計付費達20萬元。

升級:
包裝「高富帥」「白富美」
誘導「貸款」買單
記者在「甄心愛」婚介機構暗訪時,也遇到了類似場景。
該機構「紅娘」向記者展示了大量男會員的資料卡,包括身份證、個人所得稅完稅證明、學歷學位證等相關證照,並介紹這些男會員的年收入均在50萬元至80萬元之間。不過,資料卡上的照片較為模糊,且「紅娘」展示速度較快,記者無法分辨信息的真實性。
記者調查發現,部分婚介機構為吸引客戶,存在包裝「高富帥」「白富美」、虛構會員資料、東拼西湊會員信息等行為。
為促成交易,部分婚介機構會誘導消費者通過貸款支付服務費,並推薦具體貸款渠道,甚至主動聯繫銀行進行貸款。記者暗訪時,「紅娘」向記者展示了29999元、49999元、70000元三個不同價位的服務套餐,當記者明確表示無能力支付時,該「紅娘」隨即誘導記者通過花唄、借唄等平台貸款付費。
有女性受訪者向記者表示,紅娘在誘導貸款時會刻意淡化貸款風險,甚至告知她們「貸款沒關係,等成功找到對象後,可讓男方承擔這筆費用」,以此降低消費者的貸款顧慮,促使其儘快簽約繳費。
然而,消費者付費後,往往會面臨相親對象貨不對板、相親服務毫無質量保障等問題。當消費者提出退款要求時,還會遭遇「紅娘」威脅謾罵、監管部門權責不清、婚介機構「斷尾換皮」等諸多困境。陷入相親「套路貸」的年輕人又該何去何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