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和張雪峰的成功,肯定不能只歸功於他們自己,他們要感謝這個社會,感謝社會賦予他們的苦難,換句話說,沒有這個操蛋的環境,哪有他們今天成功的機會,不要說把他們放到歐美,就算放到國內發達地區生活,他們頂多就是個送外賣的或者培訓機構的普通老師,他們不是別的能力強,他們只是生存能力強,那時的他們唯一的夢想就是活着,也只能是活着。
那些總說要感謝生活的人,無非就是被生活凌辱之後,活下來了,活着被傻逼們看到了,然後你就是成功了,就像王朔說的,什麼成功,不就掙點錢,被傻逼們知道了嗎?我們為今天的張雪高興,我們羨慕今天的張雪,我們感謝張雪峰,我們送別張雪峰,可我們真的希望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是他們嗎?是過去的他們嗎?甚至真的希望是現在的他們嗎?
很多年前就看過少年張雪的那個片子,現在看來依然感動,也替今天的他高興,高興之餘,稍微有點擔心他會不會說出像張雪峰那樣的一些言論,很有可能,特別是他自己研發的摩托車戰勝了一眾國外知名品牌之後。成功的張雪在一次採訪中說,"當我的努力是對手十倍時,結果憑什麼不給我?"他有資格這樣說,當他回首往事,他也只能這樣說,但這只是他的人生軌跡,還有更多的人,那些不被看見,也沒有取得成果的人,他們付出的努力,可能是張雪的十倍,但生活並沒有給予他們任何回報,甚至都沒有正眼瞧他們一眼。
不過不重要了,現在的張雪對我而言一點也不重要,我心裏只有一個那個少年張雪,少年的他一直令人心疼,一將功成萬骨枯,今天的張雪功成了,少年的張雪卻早已骨枯,我們喜歡讚美苦難,什麼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我們不是寶劍,不是梅花,我們是人,我們本不應讚美苦難,只是被人教育得要讚美苦難,而教育我們的那些人,就是苦難的根源,強者從不抱怨環境,因為環境就是他們搞壞的。
或許少年張雪不是沒有想過抱怨環境,只是他真的沒機會抱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每一秒都只能為活着和活下去而奔跑。我們要知道,當初的少年張雪今天被看見的背後,是無數個少年張雪的無聲消亡和默默死去,在眾人以及張雪本人為今天的張雪鼓與呼時,我只想抱一抱少年張雪以及沒有被看見的少年張雪們,你們可以不用這麼辛苦的,可面對現實,這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過年的時候看讀庫六哥和東東槍的對談節目,六哥說中國終於出現了收入遠遠不如父母的一代人,即便你的孩子比你優秀很多倍,他也不可能擁有他們父母那樣的機會,也不可能達到他們父母的成就。這樣的表述雖然不夠準確,但我明白六哥的意思,現在的孩子,現在的青年,沒有"希望"這種東西了,哪怕是虛假希望。這不是他們的問題,是社會的問題,所以我們要理解他們的困境,降低對他們的預期,或者說理解他們,跟他們溝通,其實這也是跟我們自己和解。
今天的我們,如果說有一點成績,不是因為我們多優秀,是當年大環境給的機會,當然這種機會的存在,並不是說當時的時代多麼偉大和優良,恰恰相反,那些年是非常殘酷的,這種殘酷很多人看不到,這裏說的殘酷不是文學修辭不是戲劇化表達,而是一個個具體的底層個體的犧牲,更準確地說,這種犧牲不是自願的,是被迫的,是無奈的,是為了生存下去的犧牲。而他們的孩子,大概率是要繼承這些苦難,繼續犧牲。
如果說苦難也是經驗,也是積累,那他們的孩子應該知道這些到底是什麼,是為什麼,至少要讓他們明白,不是他們父母的無能,不是他們父母不夠努力,是社會的不公造成的,所以,他們不必活在"我要努力""我還不夠努力"的毒藥里,他們的渺茫希望就在於認清這一點。
總有日子過的好的人說,我們有今天的成就,吃的是時代的紅利,表面上看是這樣的,但這時代的紅利又是哪裏來的,這個時代為什麼有這些紅利?是那麼多人、那麼多年遭受的非人待遇和勞動方式,是那些人本應要享受的卻又被無情剝奪的資源和權利,是大量的底層民眾創造的財富被層層盤剝和霸佔之後,形成的土匪山寨繁榮。最簡單最常見的事例就是當年那些辛勞努力了一整年的農民工,卻要徹夜排隊搶一張回家的春運車票,不是臥鋪不是坐票,是行李架上,是車座下面,是廁所角落,是過道上的每一個空隙,像極了他們在那個時代里的生存空間。你們這吃的哪是什麼時代紅利,你們吃的是時代的人血饅頭。
每當看到少年張雪那張消瘦到只剩皮包骨的臉,以及他那堅毅無比歷經滄桑的眼神,我總會想起這首詩,"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希望現在的張雪,不要忘記少年的張雪。
(編註:轉自王五四的短評,編者加上標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