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新疆大學民俗學教授、人類學家熱依拉·達吾提在前往北京開會途中驟然消失。直到六年後的2023年,外界才獲悉她因「危害國家安全罪」被判處無期徒刑。作為致力於記錄維吾爾族「麻扎」(聖徒之墓)文化的頂尖學者,她的遭遇並非孤例。在2016至2018年間的一場抓捕風暴中,數百名維吾爾族學者、編輯與知識分子相繼失去自由。
獨立媒體「WOMEN我們」日前發表文章《熱依拉·達吾提永遠失去了她的田野》,通過熱依拉·達吾提女兒阿克達·普拉提的視角,講述了她的母親被「強迫失蹤」的悲劇,並以此折射出近年來新疆知識界與傳統文化所遭受的系統性重創。
文章梳理指出,自2016年起,包括新疆大學校長、資深出版編輯、文學奠基人在內的數百名維吾爾族學術精英,甚至參與研究的漢族學生,相繼遭到拘捕與重判。這些學者大多在體制內勤懇治學,但隨着政策的急劇收緊,他們正常的知識生產、教材編審以及民俗研究,紛紛被定性為「分裂主義」或「兩面人」行為,合法的執法程序與家屬的知情權也被完全剝奪。
伴隨文化傳承者一同消失的,還有維吾爾族的傳統文化空間。熱依拉生前傾注心血研究的「麻扎」(聖者墓地)文化,展現了維吾爾族信仰中包容、融合及充滿世俗人情味的一面。但近年來,上百處麻扎被推土機以各種名義夷為平地。海外學者痛心地指出,真實的維吾爾文化正在被「掏空」和「博物館化」——鮮活的信仰與歷史被強行切斷,最終淪為徒有其表、僅供遊客觀賞消費的空洞景觀。
以下是文章內容節選:
蘇勒坦和其他曾經擔任官職的維吾爾學者一樣,被指控為「兩面人」。
一個月後的2018年2月,新疆大學前語言學教授,曾擔任人文學院院長的阿爾斯蘭·阿卜杜拉(Arslan Abdulla)被警方拘留,他編寫了2010年出版的《現代維吾爾語言》,這是一份維吾爾語言重要的標準化教材。
與維吾爾教育和人文學科教授們一同消失的,還有他們的學生們。一份更新截止日期為2018年11月8日的《維吾爾知識精英受迫害者名單》中,羅列出以熱依拉·達吾提為首的124位來自大學的維吾爾知識分子的名字,以及四名來自柯爾克孜族、烏茲別克族的知識分子的名字,他們都是在2016年之後「被消失」的。而「WOMEM我們」曾看到的,一份流亡維吾爾學者阿不都外力·阿尤普(Abduweli Ayup)在2022年12月整理的《2016年之後在中國被拘禁的維吾爾知識分子名單》中,已經羅列出了435個人的名字。他們來自新疆各個大學,包括新疆大學、喀什大學、新疆師範大學、新疆醫科大學等;也來自各個出版社,比如新疆教育出版社、新疆人民出版社;還有作家、詩人和記者。除此之外,還包括數百名維吾爾醫生和工程師。
在「恐怖」的籠罩下,維吾爾人不再被允許祈禱。外來者也越來越難理解,何以造成了如此巨大的文化空洞。學者里安·瑟姆(Rian Thum)曾指出,維吾爾文化如今已經被「掏空」了。「就像是某種水果,去掉了中間的肉,只剩下外面的空殼。」哈里斯對這個說法表示贊同。瑟姆用「博物館化」(museumification,或稱「景區化」)形容維吾爾族的文化現狀:文化被連根拔起,人民與土地和歷史的聯繫被切斷,剩下的只有空洞的建築和表演,令遊客無法理解其中真實的意涵。
「是的,如果你現在去喀什老城,」哈里斯說,「雖然房屋外牆上還有許多美麗的裝飾,但是你看到的,其實是一座已經被毀壞的城市。」
「她的所有研究都尊重國家的指導方針,政府覺得(內容)敏感不批准,我媽媽就沒有機會去研究。」熱依拉剛消失那段時間,阿克達還能保持平靜。她只是等待着:三個月過去了,接着是六個月。視頻通話里,阿克達看到父親和外婆的表情越來越悲傷。
作為熱依拉唯一的女兒。八年間,阿克達沒能從警方那得知任何有關母親的消息,也沒能看到任何抓捕、逮捕、起訴和判決文件。這期間,她的外婆去世了,她的父親因為她在海外為母親發聲,不再和她聯繫。
成了漂泊無依的人之後,阿克達才真正開始了解,身為維吾爾人意味着什麼。2025年12月12日,熱依拉被捕八年後,她在紀念文章中寫道:
「她的失蹤迫使我以從未想像過的方式直面責任。我以前完全不涉足政治。母親的失蹤迫使我站出來,為人權發聲。倡導人權並非易事,尤其是在異國他鄉獨自生活,同時還要努力建立自己的生活。我必須堅持下去,直到她獲釋,直到她的聲音——以及其他像她一樣的人的聲音——再次被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