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六七年的夏天,放暑假了,我對母親說想到縣城玩幾天,母親答應了。沒錢打車,我就走到縣城。父親當晚給我買了魚,好好地解了一頓饞。晚上,又拿着父親買的戲票,看了曲劇《智取威虎山》。第二天吃過早飯,父親上班去了,我就到街上閒逛當。
走到大十字街,看到牆壁上、電線杆子上貼滿了大字報和標語。有一幅大標語引起了我的注意,上面寫着:「王力是埋在毛主席身邊的定時炸彈」,後面還打了三個大大的驚嘆號。我感覺新奇。因為我知道,王力是中央文革小組的成員,當時紅得發紫。怎麼一會兒就成了「定時炸彈」?納悶,想不通是咋回事。不過,這可是個特大新聞。
中午飯,父親又買了肉,我又飽餐了一頓。對父親說,我回去了。父親說,每次來都要玩幾天,這次怎麼了?我說:要回去撿柴,家裏的柴禾不多了。其實,撿柴不是唯一原因,還有個重要原因是:饞也解了,稀奇事也看到了,我的那些玩得特好的小夥伴,用現在的話說,叫「鐵哥兒們」,還等着我回去給他們講見聞呢。這次的「定時炸彈」放出去,還不知道會把他們炸懵成啥樣呢。
父親陪我到汽車站,掏兩毛錢買了張車票,送我上車。半個小時就到了家鄉車站。下車後,順着小路往家裏走。走到學校旁邊的時候,就想看看教室里有沒有麻雀,有的話就回去拿彈弓打幾個玩。我就從窗子空裏鑽了進去,進去一看,有幾個麻雀,不多,不太好打。教室里擺了許多凳子,黑板上面寫着「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講用會」。原來,全公社老師中挑選出來的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在這裏開會。我看講桌上有一截粉筆頭,就拿起來,順手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寫上「王力是埋在毛主席身邊的定時炸彈」,然後模仿縣城標語上的樣子,在後面也加了三個大大的驚嘆號。就從窗子裏鑽出去,回家了。
不一會兒,就聽見當時的一位學校領導問我二媽(叔嬸),你看到哪個小孩剛才到學校里沒有?二媽說,沒看見。這位領導又向西挨家挨戶地問其他的家長去了。我聽了,納悶:出啥事了?就出來打聽。原來,下午老師們開會的時候,發現黑板上有條「反標」。老師們會也不開了,就分頭去找寫標語的人。老師一看字體,就知道是個小娃子寫的,就問大人誰家的小孩中午到了學校。我連忙問,啥樣的反標?「反對中央文革成員王力的,說王力是埋在毛主席身邊的定時炸彈」。啊,我大吃一驚,趕緊走了。我的同學、「鐵哥兒們」謝遠華離學校比較遠,老師不一定會找到他們家,我決定先到他家躲一躲。我快步走到謝遠華家,與謝遠華東拉西扯地說了一下午,直到天黑定了才敢回家。
回到家,仍然心神不定。母親見我悶悶不樂,問我,咋得了?我說,沒得啥事。其實,我在心裏盤算,如果學校知道了是我寫的,我準備往哪兒逃。我知道,這可不是件小事。我眼前又浮現出我們隊裏的張財主被人吊到大樑上,然後突然鬆手,被摔得鼻青臉腫的情形。又想起了五隊的一個年輕人,被造反派用鋼鞭抽,全身到處是血痕,一條街都能聽到他悽慘地嚎叫聲的慘狀。心想,絕不能讓他們抓住,否則,肯定會被他們打死的。我又擔心起了我可憐的母親,她成天膽戰心驚,可這兩年也算平穩。唉,誰讓我一時心血來潮呢?好愧疚。
我的一個同級同學,就是前面提到的在「駕飛機」時被一個演員騎上頸脖的他的孩子,在不久前出了一個「驚天大案」。這個同學在學校的窗子上寫了「打倒」兩個字,第三個字沒有寫完,只寫了一撇,別的同學喊他到旁邊的堰里釣魚,他就跑去釣魚去了。結果被人發現了,說是「反標」。這些人牽強附會,說是後面的字是準備寫「毛」。一會兒的工夫,就查出了是這位同學寫的。因年齡太小,就沒有上報。但他父親為此又罪加一等,以後再批鬥他父親的時候,多了一條唆使孩子反毛主席的罪名。
提心弔膽地過了幾天,看看沒有發生什麼事,稍微平靜了一些。當時我翻窗進教室的時候是正中午,人們都在歇晌,外面和學校里都沒有人看見,所以就調查不出結果來,真是萬幸。我所在公社的造反派跟縣城裏的造反派不是一派,公社造反派不敢到縣城去,害怕被逮住,雖然離縣城只有二十多里地,但,縣城發生的事他們不知道。後來,有人提議,找個熟人到縣城打聽打聽看到底是怎麼回事。結果一問,滿縣城的人都知道王力被打倒了。過了一段時間,王力被打倒的文件下來了。我知道後,一塊石頭才算最終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