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醫學研究生在25歲的青春年華逝去。
3月14日晚23時,長沙警方發現橘子洲大橋有人墜江。第二天下午,墜江者被打撈上岸,經確認為中南大學湘雅醫學院2023級研究生孫玉(化名)。
國內臨床本科通常是五年學制,加上三年的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下稱「規培」),培養一名本科學歷的醫生通常需要8年,培養一名碩士學歷的醫生需要11年,一名博士學歷的醫生則需要13年。
孫玉是一名專業型碩士。因研究與規培並軌,醫學專碩是投入產出比最高的選擇:8年便可拿到畢業證、碩士學位證、執業醫師資格證和住院醫師規培證,成為一名碩士學歷醫生。
孫玉2018年考入中南大學臨床醫學系,學制五年。這個年輕的女孩子熱愛醫學,高考後,明知醫生很累,還是主動選擇了醫學。本科的五年裏,她認真學習、實習。2023年,她以優異的成績保研本校。
按照原本的時間線,四個月後,孫玉將成為一名年輕的小醫生。而現實是,這個擁有醫學夢的年輕女孩倒在了八年長跑的終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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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圍的優勝者
在跳江前,孫玉在多個微信群中發了一封千字遺書。
知情人李晴(化名)向《健聞諮詢》證實了遺書的存在,她於14日晚23點03分在其中一個群里接收到了這條來自孫玉的消息。
在另一個保研群里,遺書的前一條消息也來自孫玉,內容是幫導師古平(化名)招生。孫玉寫道:
「有學弟學妹想考湘雅神內的嗎?我導師現在有一個省重點課題,一個國字。雖然是碩導,但是已經在申博導,說進展很順利,最遲明年可以收博士。老師性格很好,本人摸魚一年沒被罵過。有意向的可以直接戳戳我」。
一位同學在孫玉去世後回憶,「看到這段可愛的消息就去跟她聊,當時的她積極陽光,充滿希望。貓貓會一直有香飯飯,貓貓永遠都可以吃到香飯飯」。
「貓貓愛吃香香飯!」是孫玉的微信暱稱。她平時的語言十分可愛、俏皮,有許多疊字和諸如「啦」、「呀」這樣的語氣詞。
崩潰後,她還保留着這樣的語言習慣,3月14日晚23點03分,墜江前,她說,「我夜班上完啦!後續病人可能要拜託各位!祝各位生活幸福!」
在本科同學心中,孫玉「一直以來都是活潑善良、美好率真、熱愛生活的樣子」,她曾設計過診斷學周邊,還為2023屆學生的畢業歌會製作了邀請函封面。
在李晴的印象里,孫玉很熱愛醫學,「平常很多學科推送都有她,可以去看她筆記,很工整的」。2021年6月,「學在中南」評出了醫科十佳學霸筆記,孫玉系統解剖學、生物化學、醫學遺傳學的課程筆記入選。

那條招生信息發自2023年7月3日,彼時的孫玉剛結束五年的本科學習,本校保研至中南大學湘雅醫學院神經內科古平門下,專碩,三年制,順利的話,將在今年7月畢業。
在教育部、衛健委等部門的醫學人才培養規劃中,有兩條不同的路徑:
學碩的培養目標是科研人才,學生不接觸臨床,它的錄取分數更低,但畢業後,學生要走上臨床醫生還要額外花3年時間規培;
專碩不同,它的培養目標就是培養」會看病」的臨床醫師。學生們在碩士期間完成住院醫師規培,拿到規培證,同時它對科研要求低一些,即科研規培並軌。
由於專碩少了三年,畢業拿四證即可直接就業,大幅縮短了一名醫生的職業成長周期。對這些小醫生而言,提前三年畢業,意味着可以提前三年掙錢、定科、評職稱,也可以在27~30歲的年紀里考慮婚戀、買房、生育等人生大事。
因此,每年醫學專碩研究生名額比學碩競爭更激烈,成績最好的醫學生,在瘋狂搶專碩。
以臨床醫學專業為例,2026年,北京大學醫學部專碩研究生的錄取分數線為355分,學碩為310分,相差45分。浙江大學臨床醫學專碩錄取分數線為380分,學碩為310分,相差70分。
在保研方面,專碩的競爭也更為激烈。中南大學湘雅醫學院專碩規培生李墨然(化名)告訴《健聞諮詢》,湘雅的保研率在985高校中處於偏低水平,據他推算應該不足20%,熱門科室更低。
據他介紹,湘雅的期末考試難度很高,甚至被認為比考研的西醫綜合科目更難。在100分的計分體系下,想要拿到神經內科的保研資格,績點幾乎要接近滿績。
李墨然所在的班級,期末很少有老師「撈人」,掛科現象普遍,近乎三個人里就有一人掛科。「孫玉同學能夠本校保研到神經內科,非常優秀。」
李晴告訴《健聞諮詢》,醫學本身是中南大學的強勢學科,教學嚴格,不僅有期中期末考,還有各種小測,「醫學院本科生能夠保研是需要付出很多精力和時間的,保研成功意味着每一門課都有認真學,而且每一門考試都成績優異」,而且,孫玉「很早就在實習了」,學習、實踐都沒落下。
在人生的前22年裏,孫玉醫學夢走得十分順暢。五年制本科的保研錄取信息會在大四確定下來。
2022年9月,查詢到錄取信息的孫玉在朋友圈寫道,「最愛的科室、最好的團隊,從大一模糊的期盼,到大四的嚮往,終於圓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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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退路的三年
同孫玉、李墨然一樣,當脫穎而出的醫學生們踏入專碩這一圍城後,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將面臨怎樣的生活。
繁冗龐雜的課程、科研和實習內容,被嚴絲合縫地壓縮進三年的時間裏。
孫玉的遺書和社交媒體記述了專碩這三年如何迅速擊潰了她的醫學夢。
醫學專碩生第一年需完成執業醫師資格證並開題,已經畢業上岸的醫生火火(化名)告訴《健聞諮詢》,「這兩件大事中間只隔一兩個月,前後很緊張,同時每天都要上班」。
2024年7月,闖過這一關的孫玉還會在周末開開心心地吃美食。9月,她拿到了執業醫師資格證,憧憬着成為一名「拿證上崗的小醫生」。
10月,情況急轉直下,孫玉「反覆告知輔導員、教務辦、告知一切我所能接觸的上級,導師安排的各項任務已經嚴重影響了我正常的規培工作」。
一些數據可以讓我們更直觀地看到,作為神經內科的規培生需要完成哪些任務。
例如,某市制定的《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內容和標準(2023年版)》要求,神經內科的規培生最低需參與30例腦梗死治療,腦出血、顱內感染性疾病、腦膜炎最低10例,還包括其餘20多個病種的疾病。
此外,在基本技能要求方面,神經內科的規培生至少還需要完成60次規範完整神經系統體格檢查與定位、80次頭顱和脊柱CT閱片、80次頭顱和脊柱MRI閱片等操作。

而孫玉需在臨床規培的同時,「負責導師數項跟藥企合作項目的入組、隨訪、倫理審核,給她做課程ppt,做各種學會任職的申報和日常工作」。
張輪(化名)曾是一名湘雅神經相關藥物的受試者,與她接觸的便是這些「最基層的醫學生」。她觀察到,醫學生們要負責受試者的一切,包括飲食起居,「即便是我要求不用管了,但學生們仍然會做,因為PI要求他們做到這些」。
因這次臨床試驗,一位年輕的湘雅精神科醫學生李李(化名)與張輪成為好友。與孫玉的命運相似,那位年輕的醫學生也曾因不堪重壓選擇輕生。
規培生要面對着不同角色的指揮,指令衝突的時候,夾在中間的學生們,先要完成他們的工作,課業排在最後。無法完成衝突任務的結果便是「兩頭挨罵」:實習這邊要接受導師安排的任務,規培那邊又要接受臨床帶教的指令。
李晴看到,很多帶教自己也很焦慮,病人的壓力、醫療環境的鎖緊,讓整個科室就跟壓力鍋一樣,作為最底層的學生,遭受的委屈就像水珠碰到滾燙鍋壁瞬間蒸發,微不足道,無人在意。
規培工作與讀研任務之間的矛盾全部壓在了學生身上。一邊是臨床工作的特殊性,必須24小時對工作、對患者負責;一邊是科學研究的特殊性,必須時刻保持嚴謹。
時間由6年壓縮為3年,但科研和規培的任務量都沒有減少。學生兩邊都無法得罪,只能夾在中間活受罪。
2025年8月,被臨床和研究兩面夾擊「實在受不了」的孫玉,為解除自身痛苦選擇了跳樓。
湘雅二院有湖南最好的精神科。醫生們救下了孫玉,也曾救下李李。和孫玉一樣,李李住院、配合治療、出院。父母、老師、醫生都在幫助她,李李一度接近臨床痊癒。
但回到這座圍城裏,情況並沒好轉。張輪迴憶說,李李最常說的話就是累。最後的一個月里,李李每天只睡3-4個小時,人總是處在極度透支的狀態,李李「夜班完了上白班,白班完了上夜班,在醫院裏根本就沒有辦法得到休息,壓力有時來自患者,有時來自家屬,有時來自導師,最後她沒有給我們任何的反應時間」。
李晴告訴《健聞諮詢》,對孫玉來說,若要拿規培證,就得要經歷規培考和出科,出科需要當前科室的負責人同意,也就是帶教。「所以,不能和帶教鬧掰,不然不給出科,她規培流程走不下去,就拿不到規培證,沒有規培證,就拿不到學位證」。
李李的父母曾主動提出,若是湘雅壓力太大,就回到地方小醫院。但在拿到學位證、畢業證之前,那並不算一條退路。
李李跟張輪說,「如果能寫完論文、畢掉業」就去寧波玩。在結束生命前的四天,李李說「我想回家了,我想回去跟家人們待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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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專碩的圍城
醫學專碩生的3年時間大致被切分為兩塊:33個月的臨床輪轉,剩下的留給實驗和論文。學生的身份也被撕裂:一面向帶教主任負責,一面嚮導師負責。
火火告訴《健聞諮詢》,她的導師性子急,言語上從不客氣,有時自己在病例上寫了錯字就會挨罵。火火畢業後依然在醫療系統內,據她所見,這樣的導師不在少數。
規培時,有的帶教老師會要求學生隨時待命,一時找不到人便會發脾氣,上廁所時間長了一會兒便會遭到「擅自離崗」的指責。
研一那年,火火睡前會邊哭邊翻看學生手冊,醞釀退學。但選擇退學需要權衡多重現實因素:是否具備轉行的底氣,家庭與個人條件能否支撐重新開始。在巨大的沉沒成本、現實家境與個人處境面前,退學未必是更明智的選擇。
李墨然告訴《健聞諮詢》,規培排班會把一天的時間打得稀碎。在其他醫院的同學甚至遇到過連續晚班,時間段是22:00到次日6:00。
當一個人處於睡眠被高度剝奪的情況下,會進化出生存法則。咖啡因變得耐受、無效。有些規培生會每隔兩個小時強制站立、坐下、靠在牆邊,閉目養神20分鐘。
「如果特別困,就每隔半小時睡10分鐘。簡而言之,就是用短頻的睡眠去取代一個完整的睡眠。長此以往,很多人會產生輕度抑鬱、焦慮。」
在科室排班的間隙,李墨然會在實驗室、宿舍之間來回穿梭,每天1萬步並不是個誇張的數字。
做科研的緊迫感,在專碩的頭兩年還不太凸顯。但當畢業倒計時開啟,學生面臨找工作大關時,會驚覺留給科研的時間不夠了。
研一那年,火火曾親眼見到延畢的師姐因小論文未見刊而嚮導師救助被拒。二十六七歲的師姐,最終也沒拿到學位證。
這讓她很早就明白,發不出論文、拿不到學位證意味着什麼——當本科畢業後工作的同齡人已經結婚生子、升職加薪時,拿着千把塊規培工資的醫學研究生還在為畢業證發愁,「這是多麼可怕的事」。
做科研同樣也時常讓李墨然感到挫敗。「為了能及時找到工作,我們科研規培兩手都要抓。然而世界是唯物的,專碩生不可能課外花兩三個小時進行科研,就能和學碩生在實驗室里泡一天達到相同的產出。當看到學碩同學能發表多篇SCI,碩果纍纍而自己還焦頭爛額,落差感就來了。
李墨然瀏覽大三甲的招聘信息,除了基礎的證書、資質外,論文和專利是重要的加分項。想要達到大醫院的准入要求,每天至少要在科研上砸下七八個小時的時間。
從大三甲的招聘要求反推,李墨然覺得,專碩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如果去讀學碩,他會更從容、寬裕。學碩畢業再完成規培,既有臨床實習經歷,又有規培證、執業醫師證,再加上學碩階段就開始積累的學術成果,更能敲開三甲醫院的大門。
「正常路徑下,這些東西本來需要七八年才能完成,如果專碩想要在三年內全部搞定,是不是應該在培養方案和標準上做些調整?」
4
先要被看見
沒有退路,懼怕被淘汰,又熬不過3年,這種處境在專碩醫學生身上極為普遍。
南開大學博士,北京重光(天津)律師事務所律師周秀龍,曾代理過400多起與醫生離職相關的訴訟案件,其中有些涉及專碩畢業生的悲劇案例。
周秀龍告訴《健聞諮詢》,專碩規培生身份仍屬於學生。根據《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相關規定,學生在校期間,學校負有保障其基本人身、財產安全的法定義務,應當承擔相應的監管與安全保障責任。
在遺書中,孫玉寫道,「教務辦、導師不斷問我為什麼別人沒事我有事,反覆叫我反省自己」,在出院後並未得到關照,「只是反覆被拉去審問,簽署各種保證書、免責書,反覆訓斥」。
北京天霜(天津)律師事務所張永泉分析稱,結合司法判例,因長期精神控制、言語刺激等不當行為誘發自殺,相關方需承擔民事賠償責任,但責任比例不超過同等責任,死者自身需承擔50%以上主要責任。
張輪迴憶說,孫玉和李李的遺書有相似之處,李李也請求,湘雅不要為難她的父母朋友,離開完全因為自己。
孫玉所經歷的談話、簽署的保證書,李李也都經歷過。李李的同學很少有人知道她已去世的消息,家人朋友不願再提起沉痛的往事,也未繼續追責。
曾有兩所高校自殺的學生親屬曾聯繫過周秀龍,但後續也未選擇訴訟。死者親屬選擇與學校私了。校方賠償約50~60萬,比地區標準更高的金額,以息事寧人。
種種緣由,使得專碩醫學生們的處境、待遇並未充分暴露在公共視野中。
孫玉墜江後,過來人會談論年輕人的脆弱,而孫玉的同齡人們則將這份通告,轉發給長輩,以試探如果自己是孫玉,是否會有人站在自己身邊。
如今作為「社會人」的火火,已然懂得很多事情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嚴重,但她依然共情孫玉的遭遇,也共情當年的自己。她說,人生往往在一念之間,那三年之中的某一個時刻,若是熬不過來,自己或許也就成了孫玉。
火火說,的確許多人都是這樣熬過來的,但「從來如此,便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