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冬日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我的辦公桌上投下條紋狀的影子。手機屏幕上突然彈出的新聞讓我愣住了——「易煉紅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審查調查」。
我放下剛剛泡好的茶,茶香裊裊中,思緒飄回了多年前第一次見到這位領導的情景。
那時他剛調來我們市任市委書記,大會上作報告,不用講稿,排比句一個接一個,對仗工整,氣勢如虹。我們這些在機關工作的女同志,私下裏常議論他的文采:「這才是真正的筆桿子!」
一、文字裏的「人格面具」
易書記愛惜自己的文字形象,幾乎到了痴迷的程度。他的文章里不乏這樣的句子:「守住寧靜,就要耐得住寂寞。不為外界的歌舞昇平所誘,不為他人的掌聲鮮花所動。」
現在想來,這些漂亮話像是他精心編織的「人格面具」。每次幹部大會上,他總會引用幾句詩句增加文采。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他用明代胡守安的詩句表態:「一官到此幾經春,不愧蒼天不負民。神道有靈應識我,去時還似來時清。」
他特意將原詩的「貧」改為「清」,並解釋說這代表「清白、清醒、清廉」。當時我們台下聽眾無不為之動容,誰會想到這其中隱藏的諷刺呢?
二、雷厲風行與表演式暗訪
易書記確實有他雷厲風行的一面。他主政岳陽時,大力推進岳陽樓新景區建設,僅用百天就完成20多萬平方米建築的拆遷。
後來在長沙,他掀起「史上最大規模拆違控違」行動,將違法建築比作城市「毒瘤」,誓言要以「壯士斷腕的魄力」予以清除。
但他也擅長「表演式」工作。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他突查醫保服務大廳的那次。發現四個窗口只有一個開放,群眾排隊兩小時後,他當場發火:「你們是不是做到了將心比心、換位思考?事事『馬上辦』、人人『釘釘子』的要求落到實處了嗎?」
這一幕被當地媒體報道,贏得一片叫好。可現在回想,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精緻的作秀?真正的改變不應該依靠制度而非領導的偶然發現嗎?
三、文采背後的虛實
作為機關里的「筆桿子」,我曾多次學習易書記的文章。他在知網有218篇文章,出版專著8部,幾乎是學者型官員的典範。
他那篇《為政當思「水無沙」》曾讓我嘆服不已。文中寫道:「領導幹部執政一方,應有『水無沙』的情懷與境界,當求政治清明、環境清新、生態清秀、社會清正,像白沙井水一樣純潔、透亮、乾淨。」
文字可以偽裝,權力卻不會說謊。那些教導他人「守住寧靜」的人,自己未必守住了底線。
四、落馬後的清醒
易煉紅的落馬,是2026年以來第12名被查的中管幹部,也是第3個落馬的正部級官員。這個消息讓我想起他離開浙江時的感言:「在浙江拼搏奮鬥是一種幸福和快樂,我努力答好為官為人之問、追求輕我忘我之境,心中唯公不存私。」
言猶在耳,人已落馬。這巨大的反差讓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
我們這些在體制內工作多年的人,見過太多「說一套做一套」的例子。但易煉紅案例的特殊性在於,他的文字功力實在太強,強到讓人誤以為文字即人品。事實上,知與行之間,隔着一整個人性。
茶已微涼,我端起杯子輕抿一口。窗外,陽光依舊明媚。一個「筆桿子」的時代結束了,但留給我們的思考卻剛剛開始。或許,與其迷信「文采等於人品」,不如相信制度比自覺更靠譜——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比呼籲人性向善要管用一萬倍。
那個曾經教導我們要「永守勤廉之本」的人,自己卻倒在了紀律和規矩面前。這世上,最難寫的不是華麗的文章,而是簡單卻乾淨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