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碧雲寺自元代創建,至今已有六百多年歷史。碧雲寺位於北京海淀區香山公園北側,西山余脈聚寶山東麓。寺院坐西朝東,依山勢而建造。整個寺院佈置,以排列在六進院落為主體,南北各配一組院落,院落採用各自封閉建築手法,層層殿堂依山疊起,三百多級階梯式地勢而形成的特殊佈局。整個寺院,由山門至寺後石塔,高度相差一百餘米。在中軸線上的前幾重佛殿屋本為明代遺物,內有佛塑佛雕,其中立於山門前的一對石獅、哼哈二將,殿中的泥質彩塑以及彌勒佛殿山牆上的壁塑皆為明代藝術珍品,「文化大革命」期間塑像被毀。
一九六八年秋天,我被下放到香山。當時毛澤東提出發展五小工業:小鋼鐵廠、小水泥廠、小農機廠、小化肥廠、小煤礦。我們海淀區五七幹校的一個連,五連被派到這裏建立香山煤礦。
記得是一個雨夜,照例在北安河五七幹校總部開完誓師大會,我們乘大卡車到碧雲寺。我當時押解行李,和另一個戰友(五七幹校的同事當時要互稱戰友)坐在大卡車駕駛室的頂上。幸虧司機記得,在近碧雲寺頭一座大門時突然放慢速度,喊我們爬下。我們趕緊使勁彎腰才平安進了寺,不然腰肯定被大門的梁撞折。現在每回憶起,就直冒冷汗,實在是僥倖。
碧雲寺大門左側是一個庭院,有走廊把眾多房間串聯在一起。園內還有土山,花園,看來過去是一個高尚的地方,只不過已經荒涼了很久,一地蒿草。這裏就作為我們的宿舍了。
庭院的一側是一條深溝,是碧雲寺山門外的護寺河,看來當年建寺時就利用了這條山溝泄洪自然形成的溪谷。谷約深十來米,周圍有人工壘砌的石壁。下面有潺潺的溪水,水並不多,倒是長滿了各種各樣的植物。我們在那裏的第一個晚上,就在寧靜中聽見溪水的聲音和秋蟲的鳴唱,好像我們脫離了塵世的階級鬥爭,來到了世外桃園。
據介紹,香山一帶自古產煤,明代就有小煤窯,雖然已經荒廢了過百年,但在毛澤東思想的指導下,我們可以辦好小煤窯,讓帝修反發抖。
煤是在半山腰,就是在香山鬼見愁山峰的背面。那裏有一條山路,就是沿香山公園外牆和碧雲寺外牆的夾道向里。如果一直走上山,就到了一個山口,叫掛甲屯。據說是大宋年間,楊六郎抗金,騎馬路過這裏,因為一身大汗,在這裏脫了衣甲晾晾而成名。後來我才知道北京西山一帶山口叫掛甲屯的很多。
我曾上去過一次,大約要走四十分鐘,有一個殘留的城門口,然後又是無盡的石板路,沒有望見村子。看來山民住的地方還遠。他們上下只有這一條路。所以輕易不下山。老鄉後來告訴我,他們山上缺水,坡又陡,十幾塊地才湊成一畝地,只能種小米即穀子。大約要三到五斤種子播一畝,到秋天能收穫二十五斤到三十斤糧食。文革前在春天他們用小驢馱點香椿下山賣,秋天則馱點棗子賣,但文革後商業活動全禁止了,一點現錢也沒有,種的糧食不夠吃,還要交公糧,賣餘糧,生活非常艱難。
我們因為打了的隧道需要荊條插在坑木後阻擋碎石,就得到特別批准向老鄉收購。於是一下來了十幾個女孩子,小的不過十一二歲,大的也才十七八。她們就在山坡上砍荊條,打成捆,交給我們。我正好負責收購。大概是三分一斤,我和一位叫老李的老工人用大秤稱重量,當場結算。當然不給錢,是開白條,不過那時好像還不會不兌現。我總是高打秤,好給她們多算一斤。曾經碰到一個小女孩子在半山腰背不動過不來了,急得直哭。我就喊,叫她把成捆的荊條望山下滾。她說什麼不肯。我還覺得農村孩子怎麼這樣不開竅。往返喊了半天才明白,滾下山的荊條要損失重量,就要損失幾分錢!我只好帶秤爬到半山收購,給了她錢,我再一腳踢下山來。
為什麼大人不來打荊條呢?這不是唯一有現金收入的活嗎?問了才知道,大人幹活是工分,到年底結算,壯勞力一天的工分最多可記十分,那時一個工分不過幾分錢,要到收穫時結算。而打荊條卻可以分現錢。叫這些小女孩干,是網開一面,不能掙太多了。
我記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穿的衣服是補了幾層的,藍色洗得發白,身材高高地,開着紫花的荊條堆在她的腳下,她背向着我,藍天相襯下,正揮汗休息。我當時就想,我要有個相機給她照下來多好。
那時為了響應毛主席「備戰。備荒,為人民」的號召,我們必須有敵情觀念,為此要輪流之夜班,兩個小時。我當時正值年輕貪睡,白天勞動強度大,還要在睡夢中被叫起來,到院子裏巡邏,苦不堪言。和我一起的是一位中學語文教師,個子不高,戴個深度眼鏡,文筆很好,也很能發言,凡是冷場的講用會上,領導就點名他帶頭髮言,他也總能講上一氣。我認為他是個左派,一直躲着他。但值更的晚上,就我們兩個人,流水,蟲鳴傳來的是一陣陣困意,我們必須說點什麼才能堅持下來。於是就從個人的下放說起,原來全有冤屈的故事,全在竭力掙扎,他說:「我已經五十六了,實在干不動活了,我只有期望叫我不出工寫大批判文章才能緩口氣,所以我要帶頭髮言,沒有說得也要說。」
我們當時先要修一條通到半山的簡易公路,以便汽車可以開上來。這要把碧雲寺牆外的一些大石頭炸掉。這樣我就學會了使用風鎬。那是最原始的風鎬,開動起來,不但渾身顫動,而且白色的石粉飛騰起來可以有十幾米高。不一會兒,持鎬的人的頭髮,眉毛,鬍子和手臂上的汗毛就成了白色。我們的安全設備就是一個柳條編的安全帽,一個口罩和一付帆布手套。指導我們的是兩個四十多歲的「老」礦工,全有很重的矽肺病,走幾步路就要喘。但那時我們並不知道怕,好像根本不在乎。
兩個老礦工告訴我們在隧道里最可怕的是把風鎬的鋼釺打到古代的小煤坑裏了。他們說那些埋在深山裏的古礦坑充滿積水,水壓非常高,一旦捅破,高壓水能把鋼釺反向壓出來,向標槍一樣能插到風鎬手的身體裏。那怎麼預防呢?我們問。「就看你小子的命是不是大了」,老礦工一邊咳嗽一邊笑。
說來我們還是命大。挖隧道,在爆破時我們要出來等爆炸,等鼓風機把爆炸的硝煙吹散才能進去。一次我們正在隧道口聊天,等排煙。就停裏面咕咚一聲。煙排完進去,看見是一塊巨石,大約直徑有一米多,球形,從隧道頂掉下來,就是爆破前我們打風鎬的地方。
比這還驚險的是運雷管。我當時是裝卸工,和商業局的小王及一個八里莊中學的朱老師到紅山口一個地方領引發爆破的雷管。那是和鋼筆大小的鋁管,有兩條電線接出來。一個和現在裝微機液晶顯示屏差不多大的木盒裝有上百個,我們搬了一小卡車,就是灰色的北京一三O。返回香山時,我們真是做到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小王和朱老師就坐在雷管盒上一路顛了回來。我們還說笑話,說「今天可是十三日,又是星期五」。只不過回來朱老師揭發我和小王散佈資產階級迷信,嚇得我們再也不敢亂說亂動了。
說來可能匪夷所思,取回來的雷管就存放在碧雲寺的水泉院。碧雲寺中軸線的左右兩側還有兩組建築,左為羅漢堂,右為水泉院。水泉院是碧雲寺內風景清幽的好去處,院內松柏參天,最有名的是三代樹。這是一株較奇特的古樹,柏樹中套長柏樹,最裏層長着一株楝樹,現在楝樹仍舊活着。院中還有一天然流泉,名「水泉」,又稱「卓錫泉」。泉水自石縫中流出,匯到池中,泉水甘甜爽口。泉水旁邊是用太湖石堆疊而成的假山。花木、泉水、假山構成了一座優美、幽靜的庭院花園。一九二五年孫中山先生在京逝世後,曾在該寺的後殿停過靈柩,因而此殿後改為中山堂。金剛寶座塔下,成為孫中山衣冠冢。據說昔日孫中山的衛士長譚惠全就帶着家人在碧雲寺的水泉院安了家,一住就是三十六年,直到一九六一年老人過世。
這裏一共有兩間房,一間在高處,堆放雷管,一間在西側,由香山煤礦派一個老工人住,算是看庫房的,在他身後的大殿,就是孫中山的水晶棺材存放的地方。
我現在後悔的是工作太努力,每次到木材場竭盡全力要求提供最好的木材。那是直徑三十五到四十厘米,長五米的紅松,東北來的。到礦上截成兩根二·五米的坑木。經我手買進的有幾十卡車。而且我利用物理的槓桿原理,可以把木材輕易就裝得高過駕駛室很多,一車頂兩車拉。和我一起幹活的真正裝卸工本來是教我如何裝卸,很快就聽我指揮了。隧道打了有一公里多長,算算用了多少木頭?卻沒有挖出一兩煤!上好的坑木全報廢在隧道裏面了。
就在那時,我對工程的管理發生了興趣。我發現我們的領導根本沒有規劃,只是臨時指派活。其實只要提前想想,就可以事半功倍。而幹活的人,在粗糙的管理下,越賣力氣幹活,返工越嚴重,損失越大。這是我後來對超額完成任務深惡痛絕的起因。那時我們修一條山路,應當考慮和隧道口銜接,要考慮隧道口要倒渣石,有一個水平面高度的問題。可大隊書記出身的連長老聶根本不動腦子,結果這段路一會墊高,一會鏟低。而趕上一天因為搞大批判沒施工反而成了好事,這樣第二天地勢變了就不用返工了。
我們雖然生活在環境優美的香山,但我也親眼看到了人間地獄。那時我們隧道對面公社開挖的煤礦。他們到是挖出了煤,用馬車拉下山。一天叫我到他們井下取個零件。我沿着超過四十五度的斜井,頂着昏暗的電燈小心地下去了。原來那裏整天漏水,就好像下雨一樣。在煤井的底層,是混在黑水中的煤,工人站在齊腰的水中,用柳條筐撈煤,然後放在大筐里,由井外的工人用滑輪拉出去。那裏又悶又熱,非常難受。我拿到需要的零件,就急不可耐地望外爬。我覺得喘不過氣來,心也跳快,就更拼命向外攀,結果一見到藍天我就失去了知覺。如果慢幾步,可能就又滾落井底了。
在碧雲寺半年後,我們又搬到香山公園裏面的昭廟。那時在著名的琉璃塔下的藏式建築。昭廟全稱宗鏡大昭之廟,位於香山公園見心齋以南,清乾隆四十五年(一七八O年)為接待西藏班禪來京而建,故世人稱之為班禪行宮。據說中共未進城時,曾安排宋慶齡在這裏住過。倒是廟後面的房子有過改造,柚木地板,呈西式風格。這個廟有厚厚的幾道土牆圍起來,前面圍繞一個院子,中間有乾隆御筆的石碑。土牆已經掏空成為住房,好似陝北的窯洞。土牆上也建了一排排屋子。無論夏天多熱,到屋子裏就涼快下來。而晚上睡覺還要蓋棉被。
我們開會就在牆上的城樓開。一次一隻蝙蝠飛過來,落到我的毛澤東選集上。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觀察蝙蝠,原來它是那麼醜陋:它的臉雖小,卻非常像人,像一個陰險的小人,用兇狠地眼睛注視着你。我雖然知道它對人無害有益,但還是感到非常厭惡。當時全班的同事全害怕地看着我和蝙蝠。我只好把書推到地上,蝙蝠才從毛選上騰空而起,吱吱叫着飛到了夜空。
昭廟的景色又和碧雲寺不同。那裏有參天的大樹,叮噹作響的琉璃塔鈴聲。夏天可以聽到杜鵑鳥的叫聲,我們全說聽起來好像是「不哭不哭,光棍好苦」,由此聯想到自己孤獨的身世,縹緲不定的前途,渴求未得到的愛情,在內蒙插隊的兄弟和未曾見過面的父母兄妹,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當時是每兩周休息一次,兩天。我往往就不回城,一個人留下。在暮色的黃昏散步到琉璃塔下,登高望去,只有蒼蒼的松濤。偶爾可以看見狐狸匆忙地在身邊跑過去,不由引起無限的遐思。
哪知道這裏還是不能脫離開階級鬥爭。就在一個星期五的傍晚,我聽到喊:「有人自殺,有人自殺」,連忙跑過去。只見一個男青年滾落在琉璃塔邊,身上全是血。我把他托起來,他還清醒,看來是企圖割腕自殺。估計沒有切到主動脈。我和其他幾個人把他抬下山坡,連長老聶同意調一個車送他去醫院。因為那是一個大休日,大家全要回家,我就只好送他到醫院。我忘記是到哪個醫院了。只記得,把他衣服脫了下來,看到胳臂上是一個一個張開的口子,和小孩嘴大小。沒有血流了,是慘白的肉。我問他為什麼想死,他說看到死人的事太多了覺得活着沒意思,就從保定來北京自殺。當時保定武鬥很厲害,動用機關槍,卡賓槍,死人的事是天天發生的。但我覺得他並沒有講實話。我問他在北京可有親人,他猶豫半天,終於告訴我有一個大伯在北京。我馬上和來看他的警察說了。警察立刻帶我到附近的公安局查戶口,我這才第一次領教了中共公安的效率。那時沒有計算機,當然無法檢索。但公安分局有一個個扇形的戶籍卡片存儲器。那是按姓存放的盒子,一個大轉盤上上下下有幾層,可以轉來轉去地查找。很快就找到了兩個同名的,立刻給當地派出所打了電話,有一個老家是保定的。馬上就找到,通知了他。不到半夜他大伯就到了醫院,果然是他的侄子。記得他是北京自然博物館的標本工人,他還告訴我中國只有兩隻鴨嘴獸的標本,全在他的管理之下。
看到自殺未遂的青年的親人找到了,我就告辭離開了。星期一的晚上,我當成一個罕見的經歷和同事講。不料一個同事說:「你怎麼知道他的背景?你救了他,他這是自殺的嗎?人家要看見了,你可要小心呀。」說得我毛骨悚然,突然那麼害怕,連昭廟的大門全不敢邁出去了。我當時二十三歲。
我們在那裏也還不能逃開階級鬥爭,有兩件事令我終身難忘。一次是鬥爭一個叫張大衛的青年老師,什麼罪名現在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在控訴他反對毛主席的五七幹校偉大戰略部署時,他突然從被鬥的台上跳了下來,跑回宿舍拿了一個粉紅色的紙回來。原來那是我們每個人全有的下放通知,上面說:「根據你的要求,批准你光榮下放到五七幹校接受工農兵的再教育」,署名的當然就是當時掌權的軍宣隊和革命委員會。張大衛念完後就問台下的群眾:「難道你們要否定軍宣隊蓋了大章的文件?」一下子我們就啞口無言了。我心裏真佩服他。
還有一個批判,是我一想起來就內疚的事。那是在宋慶齡住過的房間裏開我們班的批判會。批判一個海淀區的女士。她和他的丈夫全在幹校,他們是摘帽右派。聽說她當右派時才17歲!這位女士是個心直口快的「傻大姐」,所以就被積極分子抓到了把柄。而一個班就十來個人,班長為了交階級鬥爭的差,也只好拿她這個摘帽右派開刀。我不記得批判她什麼了,只記得她哭了,我還記得我也發言批判她了。她現在算來有七十多了,我不知道她在哪裏,我想向她道歉,但我連她的名字也不記得了。
在煤礦的工作雖然累且危險,但有兩個當年夢寐難求的好處:發給我們每個人一套勞動布的工作服,上面還印上「香礦」兩個讓人琢磨不透的標記。這在那年頭可是大事,首先這樣一套服裝值貳拾元,超過我半個月的工資;再說我根本沒有什麼衣服,禁不起煤礦上的消耗。按規定到五七幹校的人士不能領工作服而我們有一套,說明我們的地位高了一點,向工人階級靠近了一層。
另一個好處是每天有五毛的食物補貼。這可是一筆大錢。那時一斤肉才一元。五毛的補貼使我們天天可以吃肉。做飯的大師傅是大學的廚師,專門會做大鍋飯菜,還教我如何炒醬爆雞丁,是我學烹飪的啟蒙人。那時我的夢想就是留在香山煤礦當個採購員。哪想到折騰一年多之後,煤依然不見蹤影,和來時一樣突然,一夜之間,我們又被送回了北安河幹校,夢消失了。
原來我們雖然沒有挖出煤,卻把水泉院的泉水斷了,宋慶齡聽說趕來看了,回去給周恩來寫了封信。周批給北京市委書記吳德處理。吳德就下令關閉了香山煤礦和我曾經暈倒的人民公社小煤窯。
在離開香山時,我填了幾首詞作為懷念,這是其中兩首:
沁園春·在碧雲寺為出煤修路有感(1970-3-20)
參天翠柏,香蒿遍地,千年國槐。聽流水潺潺,松濤澎湃。曲徑長廊,一字南房。
碧雲寺內,哼哈二將,惟妙惟肖今何在?眾羅漢,深院得保全,香火已斷。
少時幾次郊遊,昔僻靜風光今依在。嘆世事多變:現為煤炭,修路築橋,劈石開山。
登臨望遠,昆明玉泉,風煙滾滾來天半。對歸終,盼蕭湘月圓,可稱我願?
採桑子·杜鵑啼血(1970-5-31成)
拂曉林間杜鵑啼,不忍多聽,又欲多聽,雨燕紛紛報天明。
奼紫嫣紅落瑛時,殘瓣伶仃,我亦伶仃,無限心事與誰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