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文革期間,因只發給生活費,難養五口之家,營養不良而勞動繁重,經常蹬三輪車去大郊亭拉五袋洋灰回沙灘紅樓,往返三十多里。至一九六九年肺病復發(「三反」冤獄,還感染上肺結核,釋放後治療一年始愈),且有空洞,醫囑臥床休養。軍宣隊則勒令必須於十月一日前隨同文物局系統下放湖北咸寧幹校。
到幹校後,先分配看守菜地,隨即參加開畦種植。有一天看見田埂上一株油菜遭風雨襲擊,根大半外露,莖亦已傷折,但金黃色菜花開得十分燦爛,有的已經結子。我因它而受到激勵,口佔小詩:
風雨摧園蔬,根出莖半死。
昂首猶作花,誓結豐碩子!
從此我堅決仿效「菜花精神」,頑強面對現實,不僅要生存下來,還要為人民、為國家勤奮工作,做貢獻,出成果。有此精神支柱,居然在艱苦環境中戰勝了病魔。到了一九七一年,每天竟能從低洼的水塘中挑一百多挑水澆菜地。軍宣隊司令在一次對全乾校的講話中說:「你們死了心吧,別想回北京了,把老骨頭扔在此地吧!」他自喜已經完成一項「偉大的革命工作」——為一大批來自首都的「牛鬼蛇神」找到了葬身之地。沒想到連我這個有肺空洞的病號也能康復,最終返回了北京。當然我是幸運者,死在咸寧、沒能回北京的也頗有人在。
「菜花精神」成為我終身的座右銘。天假我年,從幹校回京後又爭取到三十個春秋。已經出版的約四十種著作,絕大多數是在這些年裏完成的。
二
老伴袁荃猷的工作單位是中國音樂研究所,也屬文化部系統,但幹校不在湖北咸寧,而是由天津寶坻遷至團泊窪。一九七〇年五月,該校團部發來電報,告我「荃猷病危」。因無一語言及病情,我猜測不是患了急症,就是發生意外,故焦慮萬分。承蒙故宮博物院副院長唐蘭先生和北京圖書館冀淑英研究員同情我的處境,欣然借錢給我,才湊夠車票費用。但向軍宣隊請假,以我尚未「解放」為由,堅決不批准。一周後收到荃猷二姐來信,告我所患為精神分裂症,已住入安定醫院,似無生命危險,我始稍安。半年後荃猷清醒過來,重返幹校。
一九七一年,咸寧幹校多人獲准離校探親。我再次申請,仍不批准。
一九七二年,因查明有一個與我同姓名的人曾參加過國民黨,與我無涉,才宣佈我被「解放」,並批准去團泊窪幹校探親。不料見到荃猷的次日,就收到三封加急電報,命立即返回咸寧。待我詢問原因時,軍宣隊只說「需要」兩字。過了兩三個月,我連連長(由我所同事擔任)透露,只因軍宣隊看到報上有美國官員黑格來華的消息,怕我和他聯繫上,所以命令速返。我不禁大笑,一個區區從事文物研究的工作者,只不過在三十多歲時曾出國參觀過博物館,竟能結識現在當政的美國政府要員?軍宣隊豈不是太抬舉我了!別說是黑「鴿」,就是白「鴿」我也不認識。時連中傳為笑談。
三
到了1972年,不少人陸續調回北京,每連只有二三十人。食堂糧油滿缸,白糖盈壇,圈中肥豬頭數不減,常用豬肉換來魚鱉,故生活大有改善。此時已無人勞動,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則春挖山坡上的蘭草,秋尋櫟根上的靈芝,貌似逍遙自在,而實憂心如焚。時光流逝,歲月蹉跎,難道大好年華,竟被如此浪費掉了?也有詩為證:
春搴蘭草秋芝草,朝啖團魚暮鱖魚。
日日逍遙無一事,咸寧雖好卻愁予!
按:「愁予」一詞出自《離騷》,屈原正是用此二字來表白心態的。
選自《北京文史資料》第69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