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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吃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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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第一次吃宴席,是在上世紀六十年代。

當時敝縣的新華書店成立「革委會」,給學校送來三張招待券。我在兵團中雖說也算「革命小將」,但真實身份其實只是普通一卒。虧得替頭兒們經常寫寫畫畫,功不可沒,故而承蒙關照,也有幸分到一張。原以為成立革委會嘛,大小總得搞點慶祝活動,去了方才知道,活動是沒有的,直截了當就是說「吃」。

首先遭遇的難題是班子組合。學校分配的招待券只有三張,須再找五位素不相識的食客才能湊成一桌。同去的謝君就說:「最好多找幾個女的。」偏是那天應邀前來進餐的女胞絕少,有的提前便已預約,偶或見一單身女胞進來,不待我等開口,旁邊早有臉厚者上前遊說,結果總被下手快的搶走。找來找去,到底只能湊成八位清一色的男性。

大家嘴上不說,臉上還竭力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笑容,可私下裏誰都明白,這是八匹來自荒野的餓狼。

因為書店是自家辦的招待,邀請來的食客比較眾多,有一多半兒桌子都是臨時借的,凳子更是奇缺,所以當天的宴席,只能站着吃喝。

在今天看來,實在有點委屈,但在那個年代,一般單位和學校的食堂,照例不配凳子,規矩是一律站着吃飯。久而久之,也就養成居高臨下的習慣,覺得非常正常。

我們臨時組合的八個人,無須別人提醒,便都紛紛自己動手,各自找來一副碗筷,圍着桌子站成一圈。眼瞅着服務員過來將八張招待券收走,便從此不再說話,全都裝出一副輕鬆愉快的樣子。

待到動筷下箸,就看出這種組合真是糟糕透頂。菜是陸續端上來的,每布一盤上桌,周圍立刻手臂生風,疾如閃電,橫掃千軍如卷席。前後八道菜,莫不如是操作。甚至有的菜餚,眉目尚未分辨清楚,盤子裏便已經沒了內容。那年頭不興喝酒,自然無人划拳,更別說彼此謙讓,誰謙讓誰是傻瓜。一桌子但聞咬嚼之聲不絕於耳,不見禮貌之輩側身其間。人人聚精會神,個個瞳孔放光。

站我對面的謝君,明明盛的半碗米飯,卻愈吃愈是見長。到我盛第二碗飯時,他那半碗米飯乾脆變成一座小山。當時飯桌上氣氛怪異,彼此都不對話,儼然一群恪守「食不語」古訓的謙謙君子。

這頓宴席吃得我莫名驚詫,唯謝君卻腆着肚子異常滿足。後來走在返回學校的路上,他才告訴我其中奧妙。他說吃宴席講不得客氣,客氣就只能挨餓。想想也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吃肉叫「打牙祭」,偶爾面對一次豬肉,你叫大家如何不變得如狼似虎?謝君深諳此道,故而行前特地動過一番腦筋。人一上桌,飯就只盛半碗,搶得肉來,嘴裏吃一半,碗底里塞一半,於是只見飯長,不見飯跌,整個兒一場「地道戰」。謝君還有四句口訣:「上桌四下看,眼忙手不慌。吃肉不吃骨,飯完再喝湯。」他說菜一上桌,目光定要敏銳,找准主攻方向;手卻千萬不能慌張,否則影響速度;吃排骨耽誤時間,必須主動放棄;喝湯放到飯後,確保多吃多脹。

受此點撥,方才明白吃飯,原來也有諸多「技巧」。

又後來學校成立宣傳隊,去鄉村、工礦巡迴演出,吃宴席的機會便多起來了。但同桌吃飯的,不是俊男即是靚女,便要講些風度。再說邀請我們去演出的方面,在農村是嫩豆花、甑子飯,在工礦是包子、饅頭加豬肉,分量都很充足,用不着耍心計也能吃得很飽。故而謝君傳授的技巧,一直沒能用上。

2022-01-03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青衣仙子的一維空間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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