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天,聽說要開我們生產隊裏張財主的批判會,還聽說要在批鬥時給他玩鴨娃鳧水。我們一幫小孩都覺新奇,因為都沒見識過鴨娃鳧水。
以前,我們見到過「老頭看瓜園」。鄉民經常玩這種遊戲,婦女們尤其喜歡玩。幹活累了,在地頭歇息時,總少不了一些喜歡撩撥女性的男人,當着婦女的面說些燒砍子話,用現在的話說叫黃段子。婦女們忍無可忍了,就相互擠擠眼睛,遞個眼色,然後蜂擁而起,把這個男人撂倒在地,解開衣襟,掏出奶子,對着這個男人的嘴、臉擠奶水。再解開這男人的褲腰帶――那時候的褲子不是前開叉的。把褲子脫到腿彎,按住頭,把頭強行塞進褲襠里,用褲腰罩住頭。再用褲腰帶把雙腿綁起來,把雙手反剪背後也捆起來。這男人為擺脫束縛,就不停地搖頭,看起來,就像正在瓜園裏打瞌睡的老頭,故名「老頭看瓜園」。
鴨娃鳧水是什麼樣的?是不是跟「老頭看瓜園」類似?
一天上午,在學校的一間教室里,張財主的批鬥會開始了。說是批鬥會,其實更像是一場惡作劇。
張財主站在教室的中央,有人質問道:某某結婚的當晚,你偷聽了牆根,有沒有這回事?張財主不作答。旁邊有人大聲吼道:你聽到新婚夫婦的悄悄話沒有?張財主還是不答。
這時,主持會議的一個造反派上來了,二話不說,啪啪甩了張財主兩嘴巴子,張財主頓時口吐鮮血。但張財主仍然不回答問題。
造反派就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繩子,把張財主的腰捆住,然後將繩子的一端撂過房屋大梁,把張財主吊得離地面約一尺高。再用一根細一點的繩子,把張財主的雙腳也捆住,繩子從背部繞過,撬開張財主的嘴巴,細繩就從嘴巴穿過,一個人牽着這根繩子,用力一拉,繩子就把雙腳拉起來往後翹,頭往後仰,再把這根繩子綁在那根粗繩子上。張財主本能地用雙手去抓拴他的繩子,試圖減輕一點痛苦,但不管怎麼擺動胳膊,總是抓不住繩子。就像鴨子在鳧水一樣。
然後,幾個人一起用力拉拴腰的繩子,張財主被吊在半空中。張財主仍然不停地舞動雙臂,總想抓住拴他的繩子,可怎麼努力都抓不住。
造反派又開始盤問:你不是說看到過老蔣嗎,現在上了那麼高,看到沒有?張財主還是不應答。造反派就把張財主再往上吊一截,又厲聲問道:看到了沒有?不回答就不放你下來。估計張財主太難受了,就張了張嘴,迸出幾個字:看到了。雖然含混,但分辨得清楚。造反派更加不依不饒了:你好大膽,竟敢盼老蔣回來。於是,造反派遞了個眼色,拉繩子的人同時鬆手,啪的一聲,張財主重重地摔在地上,嘴巴、鼻子到處都是血。
看得我直打哆嗦,心想,這下張財主算是完了,要結夥食賬了。不過,也好,再不受欺侮和折磨了。
這張財主的生命力真是頑強,摔傷後的第三天,還鼻青臉腫的,就又跟社員一起下地幹活了。
熟悉張財主掌故的人,都說他被劃為地主成分,委實太冤枉了。他在解放前,是有名的「老坑頭」,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一直過着節儉生活,最好的食品是小米乾飯(黍子),還要燜上青菜、蘿蔔之類的蔬菜。他苦扒苦做了一、二十年,省吃儉用積累了點錢財,就在臨近解放時,買了二、三十畝位置很偏僻的薄地。還沒過上一天安逸生活,就趕上了土改,他剛好夠得上劃為地主的槓槓,就「榮幸」地成了地主,還被戴上地主分子的帽子。
要說幹活,張財主那可是不含糊的。我們生產隊的另幾個地主包括他們的子女,幹活都特別下力氣。那時候,大呼隆式的生產方式,挫傷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干集體的活,大多出工不出力。家裏通常都備有兩樣的生產工具,比如,備有大畚箕和小畚箕,木扁擔和竹扁擔。干生產隊裏活的時候就用小畚箕和竹扁擔,裝不到多少,扁擔卻一閃一閃的,似乎分量很重;到自留地幹活時,就用大畚箕和木扁擔。
張財主幹集體活時用大畚箕和木扁擔,並且總是要裝載的人可勁地裝,他還不停地把裝在畚箕里的土或者是糞用腳踩了又踩,生怕裝得不瓷實,還堆得老高。挑起來,木扁擔被壓得成了個弓形。
那時候,我們在放麥假和暑假時,都要到生產隊裏幫忙幹些力所能及的活。看到五十多歲的張財主,干起活來還像個小伙子,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就從心底里對他產生一絲好感。
但,這張財主跟我們生產隊裏的其他幾個地主不太一樣。那幾個地主雖歷經多次運動的磨難,骨子裏卻仍是紳士派頭。這位張財主顯然沒有他們的那份深沉與厚重,總喜歡打諢說笑。上面提到的說他偷聽新婚夫婦的牆根,怎麼可能呢?張財主當時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哪像年輕人有那份雅興?也不知道是幹活時故意說點笑話,逗點樂子,以減輕點勞累,還是一時圖嘴快活,總之,他確實說過聽人牆根的話。有的社員不無同情地說他,吃虧就在把不住嘴。這個弱點似乎並不是個不得了的錯,不能成為把人往死里整的理由吧?
2015-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