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項聽上去有些荒唐的服務,悄悄在網上出現:
有人花錢,為自己「租一個媽媽」。
她不需要專門做飯和打掃,也和傳統意義上的保姆或護工不同,她要做的事很簡單——像媽媽一樣陪伴自己。
有人在帖子裏寫:「能不能陪我散散步?」有人說:「讓我抱着哭一下就行了。」
還有人只提了一個簡單的要求:「什麼都不用做,誇誇我就好。」
還有的年輕人,不僅限於「日租媽媽」,還嘗試提出了「包月」的請求。
在這個強調獨立、效率、邊界感的時代,反而有人選擇付費,僱傭一個陌生人成為最親近的人,在約定好的時間內,體驗一次被無條件關心的情感。
那麼,花錢「租媽」的年輕人,真的被治癒了嗎?
01
重金求母
在二次元文化的邊緣,「cos委託」早已悄然生長。
人們付費邀請他人扮演成自己喜歡的動漫或遊戲角色,陪自己逛漫展、拍照、吃飯,短暫地體驗一場理想化的劇本。
然而近來,一種新的委託形式開始浮出水面——它不再指向虛擬角色,而是吹向了現實中最原始、也最私密的一種情感關係:母愛。
與cosplay不同,「媽媽委託」不需要華麗的服裝,也不需要刻意模仿某個角色,她只要像一個媽媽——普通、溫柔、願意傾聽。
在2023年,就有博主花費3000元,僱傭陌生人做自己的「媽媽」,彌補自己缺失的母愛。

與「媽媽」的合照
如今,這樣的服務尚未形成規模,它零星散落在互聯網的角落裏,如小紅書、豆瓣,甚至二手平台上——
「希望有個像媽媽的人,能在公園陪我坐一會兒。」
「想找人聊聊天,像對媽媽那樣說說工作的委屈。」
一位委託者分享她的經歷:她向「租來的媽媽」傾訴生活中的種種不如意,對方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靜地聽。
最後,「媽媽」輕聲告訴她:「有時候心情不好,身體也會跟着緊張。你可以試試睡前按摩腹部,順時針五十圈,再逆時針五十圈,會舒服一些。」
委託者聽後笑了:「果然,天下的媽媽都一樣。」
短暫的相處,簡單的話語,卻感覺被「媽媽」治癒了。

也有人藉此填補記憶中的遺憾。
一位女生想和媽媽一起cos成《魔卡少女櫻》裏的角色拍照,卻始終未能實現。
她在網上找到一位願意扮演「媽媽」的陌生人。第二天早上,「媽媽」不僅上門做早餐,還像哄孩子一樣對她說:「多吃點,這個雞蛋可嫩了。」

和「媽媽」一起吃早餐
隨後,兩人換上動漫服裝,一起逛超市,再去公園拍照,一起在鏡頭前並肩而笑。
雖然只有一天的相處,但有幾個瞬間,她真的覺得,自己就是在和媽媽一起度過一個普通的周末。

和「媽媽」一起在公園拍寫真
還有一些人尋找「媽媽」,並非出於思念,而是需要一個情緒出口。
有些話很難對身邊的親友開口,怕被評價、被誤解,面對一個溫柔的陌生人,反而可以卸下心防,暢快傾訴。
那些提供「媽媽委託」服務的人,並非演員,她們有的是已為人母的女性,在陪伴他人的過程中,也獲得了某種情感反饋。
一位提供服務的「媽媽」寫道:「在扮演媽媽的過程中,我好像也治癒了自己心裏那個被需要的小孩。」
儘管有些「委託媽媽」年齡並不大,但在這場雙向的情感流動中,自己也在體驗着不同的生活。
在節奏飛快、人情疏離的當下,這樣的需求正被越來越多人看見。
心理諮詢的門檻太高,朋友的耐心有限,而一個專業、溫和、不會指責自己的「臨時媽媽」,恰好填補了那片情感的空白。
媽媽委託的出現,照見了年輕人內心深處的渴求——
想要被無條件地愛着,哪怕只有一刻。
02
為何而「租」?
很多支付酬金「租媽」的年輕人,並不是在追求新奇體驗,而是想要彌補一段長期存在的情感缺口。
而這個缺口,大多與「家」有關。
在不少案例中,有不少人表示,自己和父母的關係早已陷入僵局。
一位暱稱「小岸」的女孩在帖子中寫道,自己和母親的溝通,幾乎總是在重複同一個模式——以「我為你好」開始,以爭執或冷戰收尾。
她形容,這種母女關係就像隔着一層玻璃,彼此看得見,卻無法真正靠近。
她選擇「租媽媽」,唯一的要求是陪她聊天,不評判、不建議,在那兩個小時裏,她終於可以談起工作的不順、感情的失敗,而不用擔心話題被迅速引向「當初怎麼不聽話」「我早就說過」。
「媽媽」只是傾聽,在她流淚的時候,遞上紙巾,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她說,那一刻並沒有什麼戲劇性的感動,只是久違地感到被尊重。

還有一些人,成長經歷中長期處在被忽視的位置。
有網友講述自己「租媽媽」的經歷。她出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童年始終生活在對比之中,父母的肯定和期待,總是自然地流向弟弟。
她尋找「媽媽委託」時,希望對方能認真看着她的眼睛,對她說幾遍「你真的很好」。
但當那句話被說出口時,還是忍不住情緒失控,那種直接的肯定,是她從未真正擁有過的體驗。
這種「租借」,並不是為了欺騙自己。在長期缺乏認可的環境中成長,有些人需要通過一次外部確認,重新校準對自己的判斷。
也有人,是因為失去。
一位叫「小雨」的女生在大學時期失去了母親,畢業後獨自生活,每當工作受挫,她最強烈的念頭,仍然是「想回家」。
她的委託內容非常日常:請對方按她記憶中母親的習慣做一頓飯,在飯桌上聊些瑣事。
當飯菜端上桌,她很清楚對方不是母親,但這種被重新喚起的生活場景,讓她得以短暫靠近那段已經中斷的記憶。

委託媽媽做的飯菜
還有一類委託者,並沒有明顯的家庭創傷。
他們來自看似正常、穩定的家庭,卻同樣會在某個深夜、某次情緒崩潰後,突然渴望一種更原始、更直接的安慰。
一位委託者寫道,自己連續加班後精神崩潰,很想有人像對待小孩一樣,抱抱自己就好。
這類需求很難向朋友開口,於是,「租媽媽」就成了一種折中的出口。
從這些不同的個體經驗中,可以看到一個共同點:
他們並不是想要一個完美的母親形象,而是在尋找一種自己心中理想化的情感體驗。
正因為是僱傭關係,反而少了現實家庭中那些複雜的期待、失望和反覆拉扯。在這段限定的關係里,他們被無條件地接納,而不需要成為一個成熟、冷靜、什麼都能消化的大人。
所以,「租媽媽」並不意味着親情的失敗,一部分年輕人希望能用僱傭的方式,獲得一點情感慰藉。
也許,從租來的「媽媽」身上得到的愛意,只有兩三分,但對於渴求這份愛意的人來說,哪怕只有一分的愛,也會當成十分來感受。
03
一邊逃離,一邊想念
這幾年,「原生家庭」從心理學詞彙,變成了一種被反覆提及的熱門梗。
脫口秀舞台上,不少演員都講述過那些熟悉的家庭名場面:母親過度關心、父親沉默如山,一句「我都是為你好」,就能引來整場笑聲。

社交平台上,也有許多年輕人曬出與父母的聊天記錄截圖,簡短几行字,就足以讓評論區集體共鳴。
網絡上,許多人更清醒地談論家庭,分析親情帶來的影響,辨認其中的傷害與邊界。某種意義上,一場「精神上的離家出走」正在發生。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情緒也在悄悄並行。
許多自稱「精神斷奶」的年輕人,承認自己清楚原生家庭的失敗,卻會在某個情緒低谷時,突然想家,或是想要一個不講道理的安慰——
許多人逃離的,是具體的家,但窮盡一生尋找的,仍是這種最原始的情感。

母愛是生命最初的底色,其餘有的情感在上面重疊、覆蓋,卻始終無法將它抹去。
這份永遠無法被覆蓋的底色,藏在無數不經意的瞬間裏。
比如婚禮現場,新娘走向人生的新階段,鏡頭總會掃到角落裏的母親。她努力微笑,卻控制不住地掉眼淚,又迅速擦掉,表情里儘是不舍,以及對女兒未來無法放下的牽掛。
學生時代住校的日子,母親拎着保溫桶站在學校鐵柵欄外,反覆叮囑「趁熱吃」,那時或許覺得麻煩、囉嗦。
很多年後,卻漸漸明白這份愛的重量。
朋友的陪伴需要互相回應、彼此給予情緒價值,愛情伴隨不確定性,母愛在很多人的記憶中,更像是一種「背景」般的存在:
無論你在外面變成什麼樣,世界上始終有一個地方,為你保留着原本的位置。

正因為如此,「租媽媽」這個行為,才顯得如此複雜,它像一場行為藝術,參與者心裏都清楚,這並不是母愛本身。
因為,母愛無法複製,也無法被扮演,它來自漫長的共同生活,來自一次次失誤、爭執、原諒與牽掛,來自血脈里那種不講邏輯的偏向。
可即便如此,那個被反覆想像、不斷被提及的「媽媽」形象,還是在許多人的心裏,慢慢變成了一種鄉愁。
就像一位「租媽媽」的網友寫下的那樣:
「我知道,那並不是屬於我的月光。可在共處的時間內,她的光確確實實照耀在了我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