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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校長的最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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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時期,清華北大南開,遷徙避寇,先是長沙,旋轉昆明,三校合一,史稱聯大。八年艱辛,創教育之高峰,鑄亘古之華章。領導同德,師生同心。三位校長,功不可沒,理當垂名,書帛青史。惜乎晚年,各有際遇,今一一敘說。

一、張伯苓

1949年11月27日,蔣介石來到張伯苓重慶的住所,試圖再次勸說張伯苓前往去台灣。因為張家人多,老蔣表示可以安排兩架飛機。

面對蔣介石的真情厚意,張伯苓默不作聲。此時王淑貞代替丈夫答覆說:蔣先生,我家伯苓不能跟您去台灣,他年老多病,不能長途跋涉。而且他也離不開南開,離不開他的學生。

聞聽此言,蔣介石知道再勸也是枉然,失望地嗯了一聲,遂緩緩起身告辭。張伯苓送蔣介石來到大門,兩人站在台階上,默然無言。一陣沉默之後,蔣步下台階走向轎車,因為心事重重,忘了低頭,竟一頭碰在了車門上。張伯苓關心地問:「怎麼了?」蔣介石揮揮手說:「沒事,沒事。」這才低頭上車,悵然而去。

1950年9月,張伯苓回到天津。這天,他來到自己創辦的南開大學,四處巡視,在養魚池邊與老工友握手寒暄。令他詫異的是,距他兩三米處的幾個學生,明知他是老校長,卻視而不見,一邊觀魚,一邊說笑。

9月21日,他去南開女中,正好下課,一群初二學生從他身邊經過,居然不知尊重,隨口直呼其名。

9月22日,他在南開中學的范孫樓、禮堂和飯廳等處查看。在飯廳外,有幾個學生認出他是老校長,下意識地鼓掌歡迎,但周圍卻無人響應,稀稀落落的掌聲很快戛然而止。

種種跡象,讓他分外失落。

10月17日,南開中學慶祝創辦46周年活動。16日晚,南開中學一位老師特地來大理道87號張家,找到張的三兒子張錫祚談話,希望老校長不要參加第二天的校慶。兒子不知道如何向父親開口,整晚遲疑不決。第二天一早,張伯苓穿戴整齊,整備出門,適逢細雨霏霏,張錫祚才鼓足勇氣勸說:「爸爸,外面下雨了,您還是別去了,他們不太歡迎您去。」張伯苓看了看兒子,明白了話中的意思,停下腳步說:「是啊,這雨有點密,那就不去吧!」

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內心的痛苦和失落可想而知。南開是他和嚴修共同創建的,是他一生的追求和心血。如今南開的校慶自己居然不能參加,天理何存?經此變局,75歲的張伯苓從此鬱鬱寡歡。

四個月後,張伯苓在天津去世,只有《天津日報》刊登了一則簡短訃告,並未引起太多關注。

消息傳到台灣,蔣親筆題字:「守正不阿,多士所宗。」並組織各界舉行公祭。原本以為,南開大學會為老校長舉辦葬禮,結果卻無人提起。

二、蔣夢麟

1961年,75歲的北大老校長蔣夢麟新婚,一眾好友特地前來祝賀。

當日,蔣夢麟心情大好,眉眼間滿是喜悅。

在民國教育界,蔣夢麟也是聲名顯赫,堪與梅貽琦、張伯苓比肩。他前後執掌北大17載,在西南聯大期間,三校共創一段輝煌,有口皆碑。

蔣夢麟事業上非同凡響,唯感情生活卻是一波三折。原配孫玉書,系父母包辦,二人雖育有三子二女,最終仍不免走到離婚。此後,他娶了亡友高仁山的遺孀陶曾谷。這樁婚事,遭到胡適夫人江冬秀堅決反對,胡適後來是跳窗而出冒險參加的婚禮。陶曾谷與蔣夢麟結婚後,相處融洽,直到1958年陶曾谷病逝。

陶曾谷走後,蔣夢麟跟女兒、女婿住在一起。有兩年蔣夢麟拒絕別人給他提親,一個人思念着亡妻。1960年夏天,他碰上了52歲的徐賢樂。那天,台北圓山飯店有個活動,徐賢樂參加時,穿着講究,氣質也好,令蔣夢麟神魂顛倒。從此把控不住自己,於是寫情詩,送禮品,陪逛街。大家看他走火入魔,紛紛勸阻。

徐賢樂曾經有過一段婚史,名聲不是太好。她年輕時讀過上海光華大學經濟系,在中央信託局幹過專員,長得漂亮,人稱「局花」。她1940年代與國軍中將楊傑在重慶結婚,只維持了不到七個月。楊傑當年在報紙上罵她捲走家產,成為一大新聞。

女兒蔣燕華為阻止蔣夢麟結婚,拿出當年的報紙提醒父親;病中的胡適在病床上寫信規勸老友,要他三思;陳誠也特地跑來說蔣夫人也不看好這樁婚事。但蔣夢麟就是誰的話也不聽,執意要和徐賢樂結為夫妻。

1961年,兩人走到了一起。開初的日子,蔣夢麟心情舒暢,還樂呵呵跟胡適打電話,說自己感覺挺好。但好日子沒維持多久,徐賢樂就露出本性。她把蔣夢麟的存款、養老金全部控制起來,僅每日給20元的零花錢,弄到蔣夢麟連買包煙都要捉襟見肘,有次在外面吃飯還得跟學生借車費。

1962年冬天,蔣夢麟摔了一跤,住進醫院。徐賢樂非但不照顧他,還嫌住單間病房貴,把他換到八人房間。而且趁蔣夢麟住院期間,將保險柜中的股票、房契全部轉到自己名下,連保險單都改成了她是受益人。蔣夢麟聽說後,先是不信,讓學生去查,才發現果真如此。他打電話詢問此事,徐賢樂在麻將聲中答覆說:「錢在我這兒安全,你別管。」

蔣夢麟這才如夢方醒,打了一場離婚官司。1964年1月24日,法院判蔣夢麟給徐賢樂50萬台幣贍養費。這筆錢擱在現在值上千萬,徹底掏空了蔣夢麟的家底,半生積蓄付諸東流。

法院為何如此判決我們不清楚。總之這件事讓蔣夢麟大傷元氣,心情鬱悶,半年後即病逝於台北,年78歲。徐賢樂卻拿着贍養費買了棟湖邊別墅,日子過得滋潤,一直活到2006年,享年98歲。

三、梅貽琦

1948年12月14日,北平圍城開始。下午四點半,梅貽琦坐上汽車,動身離校進城。

據梅貽琦的秘書沈剛如說:14日下午,校長以電話將我召至其家,交給我一包股票和契紙,讓我整理好抄一清單。另外,叫我把一枚金元和一根金條交給出納組妥為保存。交代清楚後,校長便乘車隻身進城。當晚黃莊一帶即告解放,校長欲歸不能。從此梅校長便離開了我們。

在校友張起鈞的記憶中:21日清晨,在東單臨時機場,梅校長把一切事情安排妥帖當以後,從容不迫地提着一架打字機,拿着兩本書走上飛機。

這段往事,夫人韓詠華是這樣說的:當時梅先生還在北京,他為學校事務城裏城外地奔波着。12月14日下午他進城辦事,趕上北京城被圍,阻於城內,從此再沒有回到清華。南京國民政府連續來飛機接人,他搭乘最後一班飛機走了。此後,梅先生從南京取道上海到香港,在香港遇到一個法國朋友,約他到法國參加聯合國會議。這樣,梅先生就離開中國大陸了。

又後來,梅貽琦去了美國紐約。在紐約期間,他從事保管清華基金,設置研究員名額以維持若干留美學人,恢復清華學報,並從旁協助華美協進社若干業務。

五年之後,1955年11月,梅貽琦隻身一人,離開美國,長住台灣。從此,直到逝世,台北金華街110號,即是清華辦事處,也是梅貽琦在台灣的宿舍。

梅貽琦到台灣後,用清華基金實施復校規劃。從1956年1月起,在新竹興建第一批校舍。進入秋天,招收了第一批原子科學研究生。

1957年新竹首批校舍完工。秋季開始在新竹上課,招收第二批研究生。物理館及加速器實驗室動工興建。1958年5月物理館落成,7月開始安裝范氏加速器,冬天一座小型游泳池式的核反應堆破土動工。1959年秋,興建核子科學館和放射性同位素實驗室。1960年,原子爐爐房、原子爐試驗館、核子工程館、同位素實驗室完工。1961年4月,原子爐裝置完成,臨界試車順利。9月,科學儀器館及物理館擴建工程開工。1962年3月,物理館擴建工程完工。一切都在有序進行。

這種建設速度,被台灣各界稱之為「魔術師般的神速」。

1960年5月30日,梅貽琦因前列腺癌轉移住進台大醫院特二號病房。

梅貽琦在台灣期間,夫人韓詠華一直在紐約獨自生活。因梅貽琦赴台後領的是台幣,薪水微薄,無法負擔妻子的吃飯穿衣,所以韓詠華決定留在美國。按照規定,女人62歲退休,韓詠華卻是62歲才開始尋找工作,先後在衣帽廠、首飾店、醫院和盲童學校打工,一直做到66歲。

1960年6月19日晚10點30分,韓詠華乘美國西北航空公司99號班機到達台北。當晚,胡適親自前往松山機場迎接梅夫人。

梅貽琦住院期間,住的特別病房,一天三班護士,夜裏還有一個特別的夜班。清華的秘書每天拿公事到他那裏,他在床上處理清華的事務。

自從夫人歸來,又經醫院為他實行手術,梅貽琦病情漸有起色,食慾漸增,10月底已經能夠離床,由輪椅推出室外散步。

自1962年5月4日起,梅貽琦出現微熱,然後高熱;咳嗽轉劇,任何抗生素已不能控制。

5月18日晚,體溫升至39度,脈搏一百以上,神志已不大清楚。

5月19日早上,梅貽琦陷入昏迷。上午十時五十分,搶救無效,溘然長逝。終年73歲。

他沒有留下任何遺囑,也沒有留下任何遺產。打開他身邊的公文包,裏邊有他經手的清華基金賬目,一筆一筆,清晰入目。

在北京的獨子梅祖彥、在大連的幼女梅祖芬,是幾個月後,才從大陸的報紙上獲知了父親去世的消息。

2026年1月17日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青衣仙子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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