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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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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廠礦還在時興部隊編制,好端端的車間不叫車間,要叫「連隊」。我所在的供水車間就有「指導員」姓崔;還有「連長」姓范。老崔有人文氣,甚至文人氣,好琢磨思想,也善做思想工作,屬「造反派」;老范屬典型的技術幹部,乾巴巴,硬繃繃,強調企業管理、技術規範,屬「保守派」。「指導員」和「連長」有矛盾,我這個小青工是後來才感覺到的。

老崔安排我出差,去黃河北岸封邱縣調查一位老工人的家庭情況,看看是否要給他困難補助。我插隊落戶出身,對農村困苦不意外,但常師傅家窮得連案板都沒有,是把鍋蓋反過來擀麵,我那碗麵條捧在手裏蹲在地上喝完,一凍二餓,內心震撼不已。回來後把鍋蓋擀麵條寫進報告,老崔很欣賞,認為觀察細微調查得力,可以培養。

老范借我很多技術書籍,還講述50年代初在大別山一帶做地質勘查的探險經歷。他說那時還真有特務活動,有一次舉望遠鏡觀察對岸山林,就發現有一個農婦頭頂食物,推開樹枝,鑽進了一個山洞,忽然不見了。但我認為未必是特務,那洞裏也許只是一個相好,農婦帶食物進去幽會?

批林批孔運動還在繼續,工人開會要批判老范的「管、卡、壓」,老崔則迴避,不阻止,也不露面。那一次也是如此,臨開會,老范突然要我去他宿舍,說頭一天在屋裏烤火取暖,可能中了煤氣,看來只能回開封家裏養病。說完讓我打電話,他在電話旁邊等。我在電話里找了一大圈,終於找到老崔,就問:老范病了,要回家,是不是送回開封?老崔被我催得太急,沒有轉圜餘地,只能違心同意。等到我送老范回來,老崔見我第一句話就是:「你這個人,政治上不成熟!」

廠里夜夜開會,造反派「幫助」老幹部「轉彎子」,叫「思想交鋒學習班」。老崔一度推薦我參加,作為青年工人代表。我當時滿腦子反官僚反體制的反叛激情,卻體會不到一輪權力再分配正在「思想交鋒」的兩邊悄然出現。新幹部的領袖人物叫王世忠,因受過軍代表壓制,很得我們同情。有一天晚上,我帶着一個小本本去找王世忠「談心」,那本子上全是事先擬好的各種民主概念,不着邊際,王世忠聽着聽着就煩了,我自己也覺得無趣,鎩羽而歸。第二天老崔就知道,再一次搖頭嘆息:「你這個人,政治上不成熟。」

我們從蘭考過去的兩個集體戶,全是重點中學的老三屆,思想過剩,精力過剩,一聚會,滿屋子高談闊論。白天幹活,晚上辯論,讀書讀多了,就把廠里發生的運動形勢套進來「發揮」,全是過度分析,放大「闡釋」,茶壺倒進了茶杯,茶杯撐破了,茶壺還不知。比如那個學習班,一位業餘思想家想得太多,聽說我參加,就像列寧在十月那樣,拍着我肩膀說:「好,你是我們的議員!」當時有毛澤東「走後門未必全是壞人」這一奇怪指示,我們中間發生激辯:是堅持民主反特權,還是維護大局,不糾纏細節末枝?第二天貼出驚天動地大字報,一邊引德國哲學為依據,旁徵博引;另一邊則模仿魯迅式的譏誚冷峻,筆名曰「迅翁」。我們熱火朝天地爭,似乎不這樣爭,明天就會天塌地傾,全不顧工人們讀這些文字如讀天書,幹部們冷冷觀察,已經聞着有異味。我因為「政治不成熟」,「議席」荒廢,有另一位業餘文學家起而代之,確實比我成熟,逐漸進入核心機密,成為王世忠、老崔離不開的筆桿子。我們的過剩思想就傾瀉在他宿舍里,稱他為權力鬥爭放棄了「民主理想」。那位一開始拍肩膀稱我是「議員」的思想家,這時挖苦他不是「議員」,而是「領事館的三等秘書」。「三秘」有一次與我辯論,反唇相譏:「我是詩人,但我只有做詩時是詩人,而你們卻在不該做詩的時候都成了詩人!」

他有一句詩我今天還記得:「二十六年桐風起,南風北風何依依。」二十六,年齡;桐風,泡桐樹,蘭考特產,泛指河南;南風,上海激進派的文革理想;北風,北京老幹部的務實取向。何依依,內心矛盾,難定歸屬。這句詩不僅反映他自己的內心掙扎,也反映了我們這群人的普遍矛盾:文革後期各種小道消息不脛而走,對南風上層懷疑厭棄,同情北風的務實趨向;而青年人特有的反體制、反官僚的民主追求卻還在,又同情基層單位被迫害的失敗者。

這種滑稽局面到1976年10月戛然而止。北京發生懷仁堂事變,批林批孔突然中止,掉過頭來清查三種人。王世忠、老崔、詩人「三秘」一大群人反過來被請進了學習班,但不是「思想交鋒」,而是找了十幾孔山區窯洞,分別關押,隔離審查。這時我們在外面歡慶南風上層終於被打倒,同時則擔心自己的老同學,甚至鳴不平。而窯洞裏的「詩人」則夜夜擔心,我們在外面揭批四人幫,是否不知輕重,把大家此前的政治辯論也捎帶出來?他的非詩理性在此時還真管用:只交待與王世忠、老崔的工作關係,儘可能不牽扯同學之間的政治辯論。他出來後告訴我,專案組在外面鼓勵我們揭批他們,在裏面則夜夜逼問他,這群上海來的中學生私下有什麼出格言論?

文革是必須結束的,但文革是以文革的方式結束的,這就是我對1976年的總體印象。老崔曾恨我不成器,後來他自己成了散淡之人,成為一個集郵愛好者。我離開化工廠時,去他家道別,他送三句話:「還是做學問好,但不要坐夜,五十歲以後身體不要敗壞」,很實在。詩人「三秘」在窯洞裏受寒生病,去鄉村衛生院打吊針,感動了一個幹部家庭出身的女護士,竟發生才子佳人的後花園故事。佳人來廠區找落難秀才,不知他被轉移到哪裏。我和那位「迅翁」掂着劣質燒酒和自製香腸,陪她去北山口尋找窯洞裏的老同學。天寒好大雪,三人走山路,高一腳,低一腳,一步一滑,正好是1976年的最後一天。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民間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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