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歲的陳默是典型的「滬漂」,在互聯網企業做運營。去年12月某天晚上11點,他剛結束一個三小時的跨部門會議,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突然有一股想找人說話的強烈衝動。「不是討論問題,不是尋求共鳴,只是想吐槽客戶有多讓人無語,或者聊聊有多想去一家新開的咖啡店。」陳默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購買秒回服務的念頭,通常萌發在這樣一些非常具體的時刻。手機通訊錄這時是「失效」的。父母?深夜早睡了,而且年輕人喜歡報喜不報憂。好友?大家在不同的城市奔波,群聊里最後一條消息是三天前。那一刻,陳默清晰地感受到,在最想發出信號的一刻,似乎沒有一個能隨時接住它的端口。
就在那天夜裏,陳默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關於「秒回師」的討論。花錢購買一個陌生人為自己秒回信息,評論區有人嘲諷是「情商稅」「孤獨稅」,也有人分享體驗:像是租了一個永遠不會煩你的朋友。最初陳默是抗拒的,「這不就是找陪聊嗎?」
然而,最近一個月,陳默用於秒回服務的開銷已經超過800元。這種新型「陪聊」很可能要價不菲。去年12月,某杭州「00後」女性月薪9000元,卻每月花費5000元購買秒回服務的案例登上熱搜。
除了線上私下交易,在「松果傾訴」等主流線上傾訴平台上,提供這類服務的人自稱為傾聽師。所有服務者的共同點是,在付費換來的時間裏,為客戶提供秒回等定製情緒價值。為何這種看似毫無門檻的工作能受到追捧?紛亂的秒回市場暗藏哪些風險?
「對方收了錢,直接把我拉黑」
陳默將生活形容為一張Excel表:通勤1.5小時,工作10小時,算上加班和睡覺,每天的可自由支配時間不超過3小時。他的通訊錄聯繫人超過800個,但他已記不清上一次有人問「你今天過得怎麼樣」,並認真期待一個答案,是什麼時候了。
秒回師卻能輕易滿足這一點。在約定時間段內,陳默給秒回師發完消息,就立刻能看到「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這讓他特別安心。「再也不用考慮對方忙不忙、情緒如何,10秒內必有回應。」今年最近一次秒回服務中,陳默和對方探討了自己多年戀情分手的原因。秒回師很快回覆:「聽上去彼此在戀愛中都累了」「累了就歇歇,然後挺直腰板」。

陳默一個月接觸了6個不同的秒回師,主要原因是體驗不好。多位受訪傾訴者向《中國新聞周刊》指出,私下交易的秒回師時常不靠譜,服務質量仿佛「開盲盒」。有的在深夜時間段乾脆睡着了。「最離譜的是有一次對方收了錢,直接把我拉黑了。」陳默說。
秒回師們通常會寫明每個時間段的價格,白天每小時30—50元的價位很常見,深夜一般會上浮200%。但不論價位,他們都會加上這句話:轉賬請備註自願贈與。
顯然,服務前付費讓秒回師有了跑路空間。而讓客戶標註贈與的行為是否合理?北京盈科(深圳)律師事務所律師郭志浩向《中國新聞周刊》解釋,服務雙方無論是否簽訂書面協議,本質上建立的都是服務合同,而非贈與合同,並非備註了「自願贈與」就是贈與行為。面對跑路,若服務方是公司等經營主體,則消費者可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維權;若服務方是個人,則只能通過民事訴訟來主張權利。
除了跑路,秒回師與客戶關於「是否做到秒回」的糾紛也很常見。陳默就遇到過一位秒回師,說是秒回,卻在服務期間以有事為由希望修改服務時間,被拒絕後直接消失幾小時。況且,10秒內或是30秒內回復,是不是都算秒回,也沒有一個統一界定。
對此,郭志浩的建議是,應儘量在服務協議中量化服務標準,如響應時間不能超過1分鐘等,避免主觀判斷。若未達標,服務方即構成《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577條違約,違約方需按約定承擔責任,如減免費用等。避免糾紛的核心是「將秒回等主觀感受轉化為可衡量的客觀條款」。
「秒回師及其所代表的陪伴服務仍處於野蠻生長期。」上海社會科學院應用經濟研究所研究員曹禕遐對《中國新聞周刊》稱,近年來陪診、陪玩服務熱度走高,行業初期符合聚集化發展特徵,也就是把有需求的人聚集起來,推出單一產品平台產品。秒回師行業雖然有少量像松果傾聽這樣的平台,但仍處於以「散戶」為主的「幼年期」,可以預見很快將產生低價競爭。至於秒回師未來是走向平台化,或是被更具附加價值的複合服務例如「運動+陪伴」替代,還很難預測。
移情風險更甚
林溪遇到過很多陳默這樣的客戶。她是河南某高校的一名行政人員,從去年1月開始從事線上秒回和陪伴服務,半年後加入松果傾聽,從「散戶」變成了傾聽師。該平台成立於2015年,目前已有超過67000名註冊傾聽師。據她觀察,疫情以來,人們愈發依賴線上陪伴。陪聊等陪伴服務並非新事物,秒回師的出現意味着人們開始在陪聊中尋求更細分的增值服務,也就是即時回應。
對即時回應的需求普遍而正當。中國心理學會註冊心理師魏冉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人對秒回的需求始於嬰兒時期,本質上是對母親或者養育者角色的一種依戀。現代人情感普遍處於長期饑渴的狀態,工作與生活中更多處理現實事務,情緒需求被放在一邊。情感積攢到一定程度,或自己感受到情緒的那一刻,就會產生對回應的強烈渴求。
作為心理諮詢師,魏冉希望人們在遇到情緒問題時尋求專業的幫助。但她也理解,部分人對心理諮詢本身有所排斥,更快消式的情緒價值供給自然存在着吸引力。林溪仍記得做秒回師接到的第一個客戶,是一名剛失戀的女大學生。她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對方傾訴,偶爾回應「那一定很難過」「你做得已經很好了」等。在她看來,秒回師的價值不在於具體回了什麼,更多在於提供當下易得的、不帶評判的注意力。
剛開始服務時,林溪還會手心發汗、尷尬緊張。如今,她在秒回多個客戶的同時,還能做家務、寫報告、化妝等。這是秒回與心理諮詢的顯著區別之一。魏冉指出,若秒回服務方獲得過系統的心理學教育,行業擁有完善的倫理規範和督導機制,作為一種「前哨站」,秒回服務對心理諮詢行業是一個很好的補充。但目前看來,秒回師被商品化、工具化,雙方權力關係已從正規心理諮詢的合作關係,轉化為不對等的服務關係,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在多位受訪者看來,缺乏行業倫理規範是秒回行業的一大問題。中國抗癌協會腫瘤心理學專業委員會青年委員會委員唐婧也是資深心理諮詢師,她向《中國新聞周刊》舉例稱,心理諮詢需要避免移情,也就是避免來訪者愛上心理諮詢師的情況。心理諮詢師只會在單位時間內向你提供愛和陪伴,來訪者一旦把這種陪伴當作愛情就會非常痛苦,會為諮詢關係帶來傷害。經過專業訓練的心理諮詢師都難以杜絕移情風險,秒回師群體更甚。不對等關係導致秒回師必須為這種移情給出正面反饋,很可能將加劇客戶的依戀。
同時,秒回服務仍缺乏具體的服務標準,購買方獲得的福祉有多大,界定是模糊的。魏冉認為,秒回需要更清晰的職業門檻和專業培訓,來保證服務對來訪者有意義。林溪指出,目前絕大多數秒回師包括她都不具備心理學背景。秒回師在工作時通常遵循某種自己摸索的套路,比如提取「焦慮」「emo」「分手」這類關鍵詞,然後快速給出相應領域的話術回復。
缺乏專業性將帶來潛在風險。一位在北京工作的秒回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她去年初剛入行時曾接待過一位包天客戶,白天聊天時她沒察覺到對方任何過激情緒,只是對工作和社交受挫的吐槽。但次日凌晨兩點多,對方給她打來了語音電話。「話筒里風聲呼嘯,他說他站在天台的那一刻,我心都揪緊了。還好對方只是焦慮睡不着想要透氣。」這件事讓她非常後怕。
魏冉指出,心理諮詢師與來訪者同處於穩定的環境裏,能讓宣洩更有安全感。秒回服務中,客戶可能正身處天台、無人的街巷,如果秒回師本身沒有心理干預經驗,在掛掉電話的那一刻,後果將無法預料。在對方出現驚恐障礙、呼吸急促等軀體化反應時,心理諮詢師還需引導其進行呼吸訓練,幫助其標定現實,比如「你有沒有看到一棵樹」「身旁有哪些事物、有什麼觸感」等。套路秒回則很難做到相應的干預效果。
在魏冉看來,享有秒回服務後,當下宣洩固然很爽,但爽之後也許是更長的空虛。真實人際關係是雙向交互的,不會有一方一直哄着另一方。「要建立真實關係,就要耐受一些不順心和不被理解,在衝突和痛苦當中,我們才能探索『我是誰』,從而發展出理解別人的能力,學會延續一段關係。如果對秒回上癮,會讓人離真實關係更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