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到，又想起指鹿為馬的趙高先生，以及圍繞着他的諸多不解之謎。
按《史記》所載，趙高命女婿殺了秦二世後，也想自己上位，但是，當他把玉璽帶在身上時，百官沒一個跟從他的；他上了大殿，大殿幾次發出快要坍塌的異響。於是，「高自知天弗與，群臣弗許」。趙高清楚，他如果上位，群臣不服，老天不批，「乃召始皇弟，授之璽」，只好把嬴政他弟、也就是子嬰找來，把傳國玉璽給了他，讓他上位。同時，因為大秦帝國的疆域已嚴重萎縮，再稱帝會鬧笑話，所以降格為王，重新回到跟諸侯平起平坐的戰國時代。
但趙高萬萬沒想到，正是這個被他扶立的傀儡，徹底終結了他的命運。
子嬰沒有秦二世胡亥那麼傻，他清楚自己只是趙高的過河之橋，遲早要跟胡亥一樣被他拆掉。所以先下手為強，策劃了對趙高的刺殺。
《史記》寫趙高之死，過程像大片般刺激：
（趙高）令子嬰齋，當廟見，受王璽。齋五日，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丞相高殺二世望夷宮，恐群臣誅之，乃詳以義立我。我聞趙高乃與楚約，滅秦宗室而王關中。今使我齋見廟，此欲因廟中殺我。我稱病不行，丞相必自來，來則殺之。」高使人請子嬰數輩，子嬰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廟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嬰遂刺殺高於齋宮，三族高家以徇咸陽。（《秦始皇本紀》）
趙高把傳國玉璽給子嬰之前，讓他先齋戒五天，到時候在秦太廟中舉行受璽儀式。到了第五天，子嬰跟他兩個兒子合謀，說趙高把二世殺死在望夷宮，怕群臣聯合起來反對，才假裝立我。我聽說趙高跟楚軍約好，滅了咱老秦宗室，自己在關中稱王。他現在讓我齋戒後到太廟中受璽，明擺着是要在廟裏殺了我。我準備裝病不去，他一定會來請，咱先埋伏好刀斧手，他來了，就把他殺了。
果然，授璽時間到，趙高久不見子嬰露面，派人請了幾次，子嬰都說病了，他便親自去請，對子嬰說，這是宗廟大事，你怎麼可以不去？這時，子嬰埋伏的刺客一劍刺出（《李斯列傳》說該刺客叫韓談），趙高猝不及防，當場死亡。子嬰斬草除根，還滅了趙高三族，並在咸陽城中公開示眾。
那麼，這時候咸陽百姓應該喜大普奔，像明末北京城百姓對袁崇煥一樣，拿着刀和盆子一擁而上去剜趙高之肉了吧？
司馬遷沒說，不過，五百年後，東晉王嘉的志怪集《拾遺記》中，卻有一個讓人頗為意外的說法。
先上原文，可跳過，後面有翻譯：
拾遺記·秦始皇四事（之四）
秦王子嬰立，凡百日，郎中趙高謀殺之。子嬰寢於望夷之宮，夜夢有人身長十丈，須鬢絕青，納玉舄而乘丹車，駕朱馬而至宮門。雲欲見秦王子嬰，閽者許進焉。子嬰乃與言。謂子嬰曰：「余是天使也，從沙丘來。天下將亂，當有同姓名欲相誅暴。」翌日乃起，子嬰則疑趙高，囚高於咸陽獄，懸於井中，七日不死；更以鑊湯煮，七日不沸，乃戮之。子嬰問獄吏曰：「高其神乎？」獄吏曰：「初囚高之時，見高懷有一青丸，大如雀卵。」時方士說云：「趙高先世受韓終丹法，冬月坐于堅冰，夏日臥於爐上，不覺寒熱。」及高死，子嬰棄高屍於九達之路，泣送者千家。或見一青雀從高屍中出，直入雲。九轉之驗，信於是乎。子嬰所夢，即始皇之靈；所着玉舄，則安期先生所遺也。鬼魅之理，萬世一時。（《太平廣記卷第七十一·道術一》引此篇，加名《趙高》，略有刪改。）
以下為手工現翻：
秦王子嬰上位一百天，趙高又想殺了他。
當時子嬰住在望夷宮（也是秦二世被殺之處），某夜忽夢見一高人——真高，有十丈，也就是二十幾米那麼高，鬍子、鬢髮烏黑亮澤，腳着仙履，乘着紅馬拉的丹車，來到宮門口，對侍衛說我要見秦王子嬰。侍衛放他進宮，見到子嬰，高人自稱是天使，從沙丘（秦始皇病死之地）來，說天下將大亂，會有跟你同姓的人要殺你。
第二天子嬰起床，懷疑夜間之夢預示着趙高要殺他（秦、趙原同宗同姓），就命人把趙高關進咸陽監獄，先是把他扔井裏，泡了七天，死不了；又用鐵鍋煮他，整整煮了七天，鍋里的水一直不開，最後只能斬了他。
過後子嬰問獄吏，趙高怎麼這麼神？獄吏說，剛把他關起來的時候，發現他懷裏揣着一顆黑色藥丸，鳥蛋那麼大。當時有方士說，趙高之前學過韓眾的丹法，練這種丹的人，冬天坐在冰上不覺冷，夏天躺在爐子上不覺得熱。（韓眾即韓終，《秦始皇本紀》載，始皇帝二十三年，曾派他跟侯公、石生一起出海「求仙人不死之藥」。）
子嬰把趙高殺死後，棄屍咸陽城的十字路口，沒想到，竟有上千戶人家哭着前來送別。有人看見一隻青雀從趙高的屍體裏飛出來，直衝雲宵。看來，九轉仙丹真的很神。
其實，子嬰夢見的，是秦始皇之靈，他穿的仙履，是安期先生（傳說中已成仙的方士）送他的。鬼怪幽冥之理，古今都是相通的。
以上，不難看出，主題着落在方士丹法的靈驗上，也就是文中那八個字：「九轉之驗，信於是乎。」因為作者王嘉的另一個身份，就是個煉丹方士。
拿它跟《史記》對比，便可發現幾個跟史實不符之處：
首先，秦王子嬰在位才四十六日，劉邦兵臨城下，發佈了《敦促嬴子嬰等投降書》，他就開咸陽城投降了。《拾遺記》說「凡百日」，是不可能的。按《秦始皇本紀》載，子嬰還沒正式上位就殺了趙高。
再者，秦二世時趙高已被升為「中丞相」，並不是郎中。而趙高扶子嬰上位，一開始並沒有想「謀殺之」，至少暫時是不敢的，否則，他完全沒必要找子嬰來演這麼一出。
《史記》說子嬰以為趙高要在舉行授璽儀式時殺他，是典型的「黑暗森林」法則——反正先下手為強總是沒錯的。而《拾遺記》寫成秦始皇前來託夢提醒，子嬰才懷疑趙高要殺他，離譜——秦始皇死後要是還這麼厲害，直接把趙高弄死不就完事了。
但這些都不重要。故事重點要講的，還是趙高懷揣青丸，泡七天泡不死，煮七天煮不死，斬首後竟有吉祥鳥青雀從屍體中飛出來的靈異事件。
當然，這些情節再怎麼荒誕，畢竟是方士在宣傳「鬼魅之理」，目的就是讓人相信丹法之靈驗，所以都在可以理解的範圍之內。
讓人無法理解的是：
趙高死後，竟有「泣送者千家」。
想像當時的感人場面，應該也是這樣的：
天灰濛濛的，又陰又冷，咸陽街兩旁的行人路上擠滿了男女老少。人們臂上都纏着黑紗，手上都捧着三炷香，紅紅的眼睛都望着趙丞相的遺體將要掛起來的方向……
難道在咸陽百姓心目中，指鹿為馬的趙高，也是人民的好丞相？
其實本號三年前那篇《辛苦了，趙高先生》，已根據史料扒過趙高亡秦的另一個動機。簡言之，司馬遷在《蒙恬列傳》中說趙高是「諸趙疏遠屬」（即趙國宗室遠親）；而唐代司馬貞的《史記索隱》，則直接說，趙高本來是趙國公子，趙被秦所滅，他為了報國讎家恨，自閹入宮，戰鬥在敵人心臟里，終於滅盡嬴氏子孫，搞垮了大秦帝國。
再想想《拾遺記》的描述，一切便豁然開朗起來：
趙高為了亡秦，跟仙人韓眾（終）學丹法，學成之後，懷揣九轉還丹入秦復仇。最後亡秦成功，雖被子嬰所殺，但在九轉還丹加持下，他還是屍解升天了。
問題是，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趙高剛死，咸陽百姓就知道他「地下趙屬」的身份，然後就十里長街送丞相？
難不成趙高死前也高呼：「我是忠於趙國人民的！我不是投降派！」
演義也不能這麼演義嘛。
只有一個可能，不管趙高是戰鬥在敵人心臟里的趙國遺屬，還是純壞的大秦奸臣，他那些以指鹿為馬為標誌的所作所為，客觀上都加速了大秦帝國的滅亡。
而不管你信不信，總有一部分刁民會這樣認為：一個殘害百姓的王朝，不管誰，出於什麼目的，用什麼手段，加速它的滅亡，那麼，他就是歷史的功臣。
2026年1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