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銅色的油彩塗滿肌肉,凸顯出希臘雕塑般的線條,運動員側身屈臂發力,肌肉繃緊,血管根根分明,仿佛要從皮膚中爆裂。
二十年前,姚生第一次在土豆網觀看健美比賽,正值青春期、體形瘦小的他,開始渴望成為電腦屏幕里,健碩得像「米其林輪胎人」一樣的健美選手。
2019年,姚生如願站上健美比賽的舞台,代價是睾丸從「荔枝」大小萎縮成「蠶豆」大小。原因,台上台下所有人心知肚明。
健美,這項發軔於公元前的運動,在20世紀發展為競技活動,是以古希臘式的審美,比拼誰擁有最完美的人體肌肉形態。
但如今,提起健美,最出圈的不是某個選手、某項賽事,而是健美圈頻頻傳來的噩耗。
2025年12月,國家級健美運動員王昆心源性猝死,年僅30歲。近一年,國內至少三起類似悲劇發生:38歲的中山大學體育部副教授、健美選手劉一陽,37歲的陝西健美選手趙寒,50歲的國家健美健身隊教練李波,均因心臟驟停離世。巧合的是,李波正是王昆的師父。
南方周末記者採訪多位健美圈內人士,不少人並不意外某個健美選手的離世,「這種事太多了,有什麼特別?」在網上,健美選手在身故後還時常遭遇「飛升類固醇星球」的爭議。
合成代謝類固醇是一類外源性雄激素藥物的總稱,可以模擬人體內睾酮的作用,加速肌肉生長,是被列入國家體育總局《反興奮劑條例》和《2025年興奮劑目錄》的常見興奮劑。
興奮劑使用和評判主觀性,始終是籠罩在健美賽事上空的兩朵烏雲。
弔詭的是,無論是賽事舉辦方、裁判、教練、選手,還是作為觀眾的健身愛好者,近十位受訪者均感到悲觀:沒有人能撼動行業濫用藥物的現狀,除了接受,只有逃離。

由國際健美健身聯合會(IFBB)主辦的2015奧林匹亞先生亞洲香港賽,來自14個國家與地區的250多名運動員參加。
「科技」改變命運?
兩瓶10毫升的藥物擺在面前,姚生拆開一包網上買的一次性注射器。抽藥前,沒學過醫的他不知道如何排淨空氣,跟着網上的教學視頻搗鼓半晌,終於各抽上了1毫升混合在一起。
針頭接觸到皮膚的那一刻,姚生的手在發抖,這是他第一次注射類固醇。
「來都來了。」他硬着頭皮按下了針管。
淡黃色的油狀藥劑隨着3厘米長的針頭緩緩注入肩部三角肌,姚生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他說自己能感覺到針頭在皮膚內攪動,血順着胳膊流到了地上,但緊張到忘了疼。
姚生注射的是庚酸睾酮和寶丹酮的混合物,二者都是類固醇藥物。其中,寶丹酮曾長期應用於賽馬行業,是一種能讓馬跑得更快的獸藥。
但在圈內,這些藥物被統稱為「科技」,是讓選手在備賽期間快速增肌的秘方。
在這次注射前,姚生已經服用了多款口服類固醇藥物——這是「計劃師」聲稱為他量身定製的增肌方案,口服是啟動期,注射是正式期,一個完整的用藥周期稱為一個cycle(循環),圈內人簡稱為一個「c」。
姚生的「計劃師」,是他在一個健身微博視頻的評論區找到的。對方既提供用藥計劃,也出售藥物。在其指導下,姚生一共做過四個「c」,每個「c」持續8-12周。
口服類固醇4周後,姚生發現自己的體脂下降,肌肉線條更清晰,但臂圍、臀圍等身體圍度並未出現明顯變化。等到每周注射兩次類固醇,持續8周後,大腿肌肉就像貼上了巧克力塊,胸背「嘭」一下飽滿起來,甚至出現了生長紋。
用藥期間,仍然需要搭配高強度的訓練。姚生回憶,用藥後明顯感到自己力量變大,可以承受原本無法實現的訓練強度,「就像給身體打開了渦輪增壓」。與此同時,藥物也在體內起效,加速蛋白質合成,長出更多肌肉。
和肌肉同步增長的,是「科技選手」們的自信心。姚生邊做健身房教練,邊投入備賽。和多數健美選手的目標類似,他希望從國內健美賽事開始,一步步走向國際舞台。
由IFBB(國際健美聯合會)舉辦、一年一度的奧林匹亞先生大賽(以下簡稱「奧賽」),是所有職業健美選手最嚮往的舞台,荷里活影星施瓦辛格就曾7次獲得奧賽冠軍。奧賽之於健美,類似於NBA之於籃球。
與網球、滑雪等「貴族」運動不同,圈內人常常將健美和舉重相提並論,這裏有很多底層「逆天改命」的勵志故事:國外有從貧民窟走出來的奧賽冠軍凱·格林;國內有鹿晨輝,他做過保安、廚師、灑水工,2018年奪得國內商業健美比賽「黃金健美超級聯賽」總冠軍。一舉成名後,鹿晨輝創立健身學院、直播帶貨、開服裝店,如今抖音粉絲超過350萬,於2025年宣佈退役。
「科技」改變命運,健美重新詮釋了這句話的含義。
危險的類固醇
然而,命運的轉向是好是壞,被夢想沖昏頭腦的姚生沒能預料。
姚生在網上購買了數瓶類固醇藥品,包裝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計劃師」告訴他,這些都是進口藥,有泰國、俄羅斯、比利時的牌子,藥企信息查不到,因為來源是國外的實驗室。
姚生無從證實,心裏也打鼓,「沒準是國內小作坊生產的」,但他還是用了藥。
想要成為一名類固醇批發、代理經銷商並不難。南方周末記者發現,一個名為「類固醇在線」的網站長期招收代理,只要有客源基礎,一次性支付8000元誠意金,即可成為經銷商,誠意金可在拿貨時抵扣,形式類似於微商。
岳然是有近2萬粉絲的抖音健身博主。他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後台私信經常有藥販邀請他做代理,即便他創作了多條反對「科技」健身的視頻內容,也總有粉絲向他留言,尋找購藥途徑。
南方周末記者以一名健身愛好者的身份接觸了三位藥販。其中,兩位來自百度「類固醇吧」,另一位是有三千多名粉絲的抖音健身博主,其在主頁簡介中光明正大地宣稱「科技健身」。私信里,他稱自己的藥是「朋友送的」,並提供了「朋友」的微信號。
與普通的微商相比,這些藥販銷售過程更加隱蔽。一般來說,購藥者需提供身高、體重、體脂率、身材照片等信息以及增肌幅度需求,並支付一定的諮詢費。之後,藥販會以「計劃師」等名義出具包含藥品搭配的「科技計劃」,一個「c」的價格在2000-4000元之間。
一位藥販自稱售賣阿爾法(Alpha)牌的類固醇「群勃龍」。這是圈內熱銷的一款產品,也是競技體育查處的「常客」。
群勃龍最初作為獸藥批准使用,但在2019年被農業農村部列入食品動物禁用清單,嚴禁用於畜牧業生產,目的是為了規範養殖用藥行為,保障動物類食品安全。
2025年4月,江門海關查獲以「保健品」名義走私的30支醋酸群勃龍針劑,該藥物被列入《2025年興奮劑目錄》,非法生產、銷售和進出口可構成刑事犯罪。
而阿爾法(Alpha)品牌官網介紹,這是一個位於印度的仿製藥公司。南方周末記者在國家藥監局進口藥品查詢網站上,並未查到該藥品的備案記錄。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品管理法》,未經國家藥監局許可批文的藥品,無論是否進口都被禁止生產、銷售。
正是這樣一款兼具獸藥、禁藥、假藥屬性的產品,健美裁判、前健美運動員張志有曾走火入魔般注射了近三年。
張志有向南方周末記者出示了一份持續17周的增肌計劃,其中有高達15種藥品,需分段口服或注射,每周同時使用的藥品平均有8種。
南京市第二醫院內分泌科副主任醫生李彤寰用「觸目驚心」形容這份用藥計劃,「這是典型的藥物濫用」。她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該計劃包含兩大類藥品,一類是各種合成類固醇藥物,另一類是為了減少濫用類固醇副作用的藥物。
在「計劃師」和「科技選手」口中,後者屬於「PCT管理(周期後治療)」,可以促進身體恢復,抵消濫用藥物的損傷。一位藥販表示,按照他的「科學規劃」,可以在收益和風險之間取得平衡。
但事實並非如此,這種邊破壞、邊治理的用藥方式不被臨床認可。李彤寰指出,按此方案毒害身體,可能引發不可逆的損傷。

張志有花費近8000元得到的一份增肌計劃和相關違禁藥品。受訪者供圖(僅截取部分內容)
異化為「反科學」的運動
拿冠軍、上奧賽的夢想尚且遙遠,姚生和張志有先見識了「科技」的陰暗面。
注射類固醇三個月後,張志有的胸背、面部出現大面積的痤瘡。姚生除了睾丸萎縮,還在體檢中發現轉氨酶升高,代表肝功能異常。
李彤寰解釋,臨床中,正常劑量的類固醇藥物主要用於治療男性雄激素功能減退等病症。長期大量使用類固醇,會干擾人體內分泌,可能導致男性睾丸萎縮、精子質量下降,出現乳房發育等「雌化」現象,女性則可能月經紊亂、體毛增多,出現聲音變粗等「雄化」現象。
「濫用類固醇除了損害肝臟,還會對心血管系統造成不良影響,如心肌肥厚、血壓升高、增加冠心病風險,甚至可能導致猝死。」李彤寰說。
這些多以「龍」字結尾的類固醇藥物,在網絡上被調侃為「九龍拉棺」,意指濫用群勃龍、康力龍、曲托龍等類固醇,嚴重時可能危及生命。
實際上,選手們對藥物的副作用並非一無所知。但如果不上「科技」,就意味着失去競爭力,因為別人可能在用。
這類似於經濟學中的「劇場效應」,所有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而採取行動,但結果卻是群體性的悲劇。
「『科技』突破了自然健身的天花板,這讓原本科學的健美,異化成『反科學』的運動。」一位來自深圳的健身教練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他放棄了健美方向的訓練,轉向「健身跑」領域,他更看好體能類健身的發展前景。
張志有身高不到1.7米,自然健身三年,臂圍從28厘米練到了36厘米,以他的身材,40厘米是自然訓練的極限,至少要花五年才能實現。但用藥後,一年之內他的臂圍就突破了42厘米。
頂尖的健美運動員,追求「又大又干」的肌肉形態,「大」指的是肌肉量高、塊頭大;「干」指的是脂肪含量低、看着瘦。
但人體科學決定了增肌會伴隨脂肪產生,減肥也會流失肌肉,「又大又干」難以靠自然訓練實現。
2016年,張志有剛開始接觸健美比賽,參加了幾場中國健美協會(CBBA)舉辦的賽事,總是落敗。每每向同台選手請教,得到的回答無外乎「訓練刻苦、飲食控制」。
後來他才發現,原來大家都默默上了「科技」。只是在這些號稱自然健美的賽事中,「科技」不能放在枱面上講。
幾年之內,張志有明顯感到了行業風氣的變化。在一些國內商業健美賽事中,「科技」已是選手們打出的明牌,候場吃飯的間隙,聊天的話題離不開交流類固醇的搭配經驗。
另一方面,更多普通人也從社交平台上了解類固醇。作為健身博主,岳然清楚地感知着在流量裹挾下,從博主蔓延到普通健身愛好者的身材焦慮。
岳然介紹,市面上流行一種「網紅C套餐」,專門瞄準想成為網紅的博主,或是追求拍照好看的普通人,一個月約1800元,注射低劑量的1-2種類固醇,能讓人在短期內減脂增肌,「達不到職業選手的水平,但拍擦邊視頻足矣」。
當自然健美選手付出再多努力,也沒有抖音網紅的肌肉量看上去震撼,心態難免失衡。張志有剛入行時,最看不起用藥的選手,他會暗自鄙夷,稱之為「藥狗」,可一旦親身捲入這場只拼肌肉大小的遊戲,他也選擇了屈服。

一位藥販售賣的進口類固醇藥物「群勃龍」。資料圖
「青蛙」追趕「牛蛙」?
高炎是國內最早開辦健身房的人之一,2000年他受邀到美國拉斯維加斯現場觀看奧賽,第一次意識到健美背後巨大的產業價值。
「賽事搭台、經貿唱戲」,和奧賽共同舉辦的是一場大型展會,健身俱樂部雲集,還有廠商售賣營養補劑、健身器械等產品。
與此同時,國內健美事業剛剛起步,國際賽場上沒有中國運動員的身影。高炎用「青蛙」和「牛蛙」來類比中國選手與外國選手的差距。
回國後,高炎在2003年創辦了黃金健美超級聯賽,開始不遺餘力地推廣健美運動。直到2017年,中國選手無人參與奧賽的歷史才被終結。
要想登上奧賽舞台,健美運動員需要參加特定的職業資格比賽,取得高位名次,才有機會獲得IFBB頒發的職業卡(IFBB PRO)。擁有職業卡認證後,運動員仍需不斷參與IFBB旗下組織的職業賽事,爭取奧賽的參賽資格。
2017年,中國健美運動員吳龍斬獲國內第一張IFBB職業卡,首次獲得奧賽參賽資格,最終取得第14名的歷史性成績。
據南方周末記者不完全統計,公開報道獲得IFBB職業卡的中國健美運動員數量迄今不足30人,猝然離世的王昆便是其中之一。
2018年,IFBB授權在中國西安舉辦職業卡資格賽,中國運動員無需出國就有機會爭奪職業卡。業內人士看來,奧賽和IFBB旗下各大職業賽,是否嚴守反興奮劑紅線或存在爭議。
作為國內首個商業健美賽事的創始人,高炎反對無節制的類固醇使用,卻又深感無奈。他一度開始反思,自己參與開闢的健美這條路,還值不值得繼續往下走。
「過去,選手們沒有那麼急功近利,還是把自然訓練作為根本,就像做菜的時候,好食材是基礎,興奮劑只是用於調味的味精。」高炎說。
關於如何推廣自然健美、保障運動員安全,中國健美協會秘書處相關負責人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真正的健美運動是科學突破自我、挑戰極限,在保障身體健康的情況下循序漸進訓練。
南方周末記者嘗試聯繫國家體育總局了解健美賽事反興奮劑等管理細節,截至發稿暫未獲得回復。
健美存在的意義
談戀愛、組建家庭,疊加新冠疫情期間訓練中斷,把姚生和張志有從夢想拉回了現實。
在一個個健美選手的帶貨直播間裏,姚生陡然發覺,這項被包裝上光榮與夢想的運動,也不過是一門生意。只要還有其他路可走,健美不值得以命相搏。
張志有也發現自己中了圈套。雖然當初「計劃師」要求他提供性激素六項的體檢報告,聲稱為他設計了一套專屬的「科技計劃」,但在和不同藥販的交流過程中,他意識到這份涉及15種藥品的計劃實際是套用了模板,有一半以上的藥並不適合自己當時的身體狀態。
高炎指出,健美行業固然需要規範,但有足夠影響力、強制力的主體並未站出來承擔責任。「IFBB有引導的能力,但它也要考慮自身的生存,如果對興奮劑從嚴管控,還能否維持現有的市場規模?」
在高炎看來,健美和健身是兩個概念,前者追求像建築規劃師一樣,把身體雕塑成雄偉壯觀的偉大作品,後者則是追求適度的、健康的身體狀態。健美運動存在的積極意義,是激勵普通人走進健身房,力所能及地強健體魄。
面對徹底禁用類固醇在短期內無解的現狀,業內人士更多呼籲回歸真正的自然健美,或至少嚴格區分自然健美和職業賽事,減少普通健身愛好者和自然健美選手的類固醇濫用現象。
監管層面,對類固醇藥物私自生產、銷售行為的打擊,起到了一定的警示作用。南方周末記者在裁判文書網查詢發現,2024年以來,至少有3起針對類固醇假藥生產的刑事案件判決書公開。犯生產、銷售假藥罪的涉案當事人,最高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
而當越來越多類固醇受害者從夢中覺醒,反對「科技」的聲量在圈內逐漸擴大。總是以「健美圈傳來噩耗」開頭、收集健美選手悲劇的自媒體賬號「喪鐘克里斯」,粉絲數量超百萬。
如今,姚生已經徹底離開健身行業,他也在網絡上發視頻介紹類固醇帶來的副作用,「能救一個是一個,至少要讓滿懷熱情的年輕人了解真相後再作選擇」。
他時不時還會想起,2000年初在報刊亭瞥見《健與美》雜誌,年少的自己被封面上肌肉發達、體型勻稱的健美選手深深震撼。那時,他的心中埋下了一顆沒被「科技」污染過的種子,是最純粹而熱烈的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