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歐洲大陸山雨欲來,納粹德國在整軍備戰之餘,大力宣揚所謂的「雅利安主義」(Aryanism):真正的德意志人(die Deutschen)是純淨的雅利安人種(Aryan race),先天就擁有方方面面的優越性,註定要宰制其他次等、劣等種族(例如:猶太人)。那年,納粹宣傳大總管約瑟夫・戈培爾(Joseph Goebbels)舉行一項競賽,邀請多位知名攝影師提供嬰兒照片,要從其中選出一個「最理想的雅利安人寶寶」。
結果,一個名叫「赫希」(Hessy)的小女嬰雀屏中選,成為德國人作為優等種族(Herrenrasse)的代言人,儘管她還不會說話。她的照片從此出現在納粹各種宣傳品之中,象徵德國致力於追求種族、社會和文化的純淨——當然也象徵德國致力於排除甚至滅絕其他次等、劣等種族。
照片上的小女嬰赫希頭髮濃密、臉龐飽滿、五官勻稱、眼神專注,的確相當「理想」。不過這張照片有一個問題:小女嬰是一個純種的⋯⋯猶太人。
赫希・利文森・塔夫特(Hessy Levinsons Taft)今年1月1日在加州三藩市(San Francisco)病逝,享耆壽91歲。她就是90年前納粹德國家喻戶曉的「雅利安人寶寶」,歪打正著成就了歷史上一個絕大的諷刺,卻同時也是一樁奇蹟:居然沒有被納粹送進集中營、焚化爐。
赫希1934年5月17日生於柏林(Berlin)一個阿什肯納茲猶太人(Ashkenazi Jews)家庭,父親雅可布與母親寶琳(Jacob& Pauline Levinsons)來自波羅的海國家拉脫維亞,都是歌劇演唱家。女兒6個月大的時候,利文森夫妻請來知名攝影師漢斯・巴林(Hans Ballin)拍照,對成果相當滿意,配上相框放在鋼琴上。有一天,一位來家裏打掃的清潔婦注意到這張照片,告訴寶琳,她在一本雜誌的封面上看過這張照片。
寶琳不可置信,表示一定是弄錯了,反正嬰兒看起來都差不多。清潔婦堅信自己沒有看走眼,跟寶琳拿了一點錢,買了一本《家中太陽》(Sonne ins Haus)雜誌回來。寶琳定睛一看,大驚失色,封面上果真是她的寶貝女兒。內頁則充斥着納粹宣傳,還有希特拉檢閱部隊的照片。《家中太陽》是在萊比錫(Leipzig)發行,那張照片顯然已經開始流傳。
寶琳帶著雜誌前去質問巴林。這位攝影師表示,納粹向他徵求最能夠「代表雅利安人種」的嬰兒照片,他覺得荒謬,想開個玩笑,於是將赫希的照片和其他嬰兒的照片一起交出去。至於最後結果,那是由「國民教育與宣傳部」部長大人戈培爾親自挑選。
戈培爾是阿道夫・希特拉(Adolf Hitler)親信中的親信,侍奉主子直到第三帝國(Das Dritte Reich)土崩瓦解的最後一刻。希特拉死前指定戈培爾接任自己的帝國總理(Reichskanzler)大位;希特拉死後,戈培爾把五個女兒、一個兒子用氰化鉀一一毒死,然後和妻子一起自殺,等於自行滅門。如此「純種」的納粹人魔,卻選擇了一個猶太女嬰當代表,確實諷刺到極點。

赫希・利文森・塔夫特(Hessy Levinsons Taft),一個誤打誤撞成為納粹種族形象的猶太女孩(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無獨有偶的是,1939年德國發動「閃電戰」(blitzkrieg)入侵波蘭,納粹報刊為了宣揚軍威,找來一名英姿颯爽的大兵維納・戈德博格(Werner Goldberg)當樣板人物,稱之為「理想的德國軍人」(Der ideale deutsche Soldat),渾然不知戈德博格的父親是猶太人,而且當時正受到迫害。

一度成為納粹德軍樣板人物的維納・戈德博格(Werner Goldberg),也有猶太人血統。(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雅可布到德國之後無劇可唱,改行從商,倒也做得風生水起。但整體情勢越來越嚴峻,一家人已被納粹黨衛隊(SS)盯上,終究得走上逃難之路:柏林、拉脫維亞、巴黎、尼斯(Nice)、古巴。1949年,一家人輾轉落腳美國紐約。
赫希長大成人,畢業於女子名校巴納德學院(Barnard College),主修化學,到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獲得化學博士學位,並且結識未來的丈夫、知名數學家厄爾・塔夫特(Earl Taft),兩人結褵逾60年,直到厄爾在2021年以89歲高齡病逝。
就像當時許多才智傑出的女性,赫希婚後為了養育子女、成就丈夫,放棄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的教職,後來進入美國教育考試服務中心(ETS),負責高中生的大學化學先修課程(AP Chemistry),一做就是30年。2000年,赫希以66歲高齡重返校園圓夢,擔任紐約聖約翰大學(St. John's University)兼任化學教授,鑽研水資源永續性問題,2016年退休時已年逾八旬。
對於自己與家人逃過納粹瘋狂迫害、在異國重獲新生的時代奇蹟,「最理想的雅利安人寶寶」完全完全沒有浪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