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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碼農夢斷?60後到00後,我家兩代4位程式設計師

魯迅說過:「世界上本來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但他沒有說的是:當一條路被太多人走,當它不再能承載所有人的夢想時,會發生什麼?

最讓我直觀感受到北美碼農時代似乎真的走向落末的時刻,居然是去年夏天,在蒙特利爾的一次剪髮。

那是一家華人師傅開的工作室,我的理髮正在收尾,師傅在等待他的下一位客人。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響起:

「師傅,您收不收學徒啊?」

我抬起頭。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戴個眼鏡,一臉書卷氣,她就是華人師傅的下一位客人,但目測是就是一位文質彬彬大學女生,她居然在做頭髮的時候這樣提問,實在令人意外。

師傅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回答,女孩又補充道:

「我是麥吉爾大學學計算機的,今年馬上畢業。找實習、找工作都特別難……我看做頭髮挺賺錢的,師傅,您手藝是真好,這些年您給我弄頭髮我都特滿意,我就想有機會想向您學這個。」

那一瞬間,理髮店裏所有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剪刀的咔嚓聲、吹風機的嗡鳴聲,甚至師傅的回應,我全都聽不見了。腦子裏只迴蕩着幾個詞:

麥吉爾。計算機。畢業。學做頭髮。

蒙特利爾的麥吉爾大學,在加拿大是被稱為「北方哈佛」的,計算機雖不是該校最強的王牌,但也是一流水準。這樣一個名校畢業生,不是因為熱愛美發行業想轉行,而是因為「編程找工作太難」「做頭髮更賺錢」,所以想學剪頭髮。

這個畫面,如一記重錘,敲在我心上。

碼農這條路,曾經是我們全家移民北美的「登陸諾曼第」

我忍不住想起自己這個大家族的故事。我們全家出過多位程式設計師,這是一段真實的家族移民史。

八十年代末,我二叔從清華畢業,去溫哥華的SFU讀計算機專業。那時的程式設計師,是真正的稀缺人才。他順利找到工作,經過十多年打拼,不僅過上了理想的生活,還給我爺爺奶奶辦下了團聚移民的身份。

這是我們整個大家庭移民北美的起點。如果把家族移民比作生物進化史,那二叔的這份程式設計師工作,就像是遠古時期總鰭魚的那次登陸,看似不起眼的一步,卻開啟了從水生到陸生的整個演化鏈條。從此,恐龍稱霸,哺乳動物崛起,直到人類站在食物鏈頂端。

後來二叔全家又移民去了美國,他們全家住上大house,享受游遍全球的旅行生活,中產階級優渥的物質條件,差不多都是他在工作中敲下的那些代碼換來的。

九十年代末,我三叔從北大畢業,在國內銀行和外企幹了多年程式設計師後,申請加拿大技術移民。兩年後拿到身份,他卻惴惴不安,那時候,加拿大已經遍地都是博士碩士端盤子、當搬運工的新聞。

結果,碼農工作再次給了全家人一個驚喜。三叔過去後,不到兩個月就被北美一家相當知名的大公司錄用,薪資遠超預期。

二叔、三叔的兩份程式設計師工作,在我家移民北美後長達二十多年的時光里,一直都是家庭經濟的主要支柱。「碼農」這個稱呼雖然帶着調侃,但真的就像農民種地必有收成一樣,讓全家人在這片陌生的大陸上,收穫了安定踏實的物質基礎。

2017年前後,在家人的影響下,我也來到了加拿大。我從小是被爺爺奶奶帶大的,和他們感情很深,渴望團聚。我學了計算機製圖專業,在魁省拿下了PR。這一路有多少辛酸痛苦,暫且不表,那是另一個長長的故事。

但就在這段時間,關於「碼農」這個行業的一切,都在悄然生變。

我家有位親戚,八零後,我的同齡人,也是靠程式設計師身份走技術移民路線成功的。他登陸加拿大後,找工作已經不像二叔三叔那樣順利了,但拼盡全力,還是拿下了一份不錯的offer。

可他只幹了幾年,就嗅到了危機的氣息。這位親戚腦子活絡,果斷開始學房地產知識,拿下牌照後,在房市的幾個關鍵節點上抓住機會,以一人之力賺到的錢,不僅讓全家過上好日子,還給幾位長輩都辦了團聚移民,接到加拿大一起生活。

他曾和我聊過:「程式設計師這工作真的費腦子,得不停學習。我感覺自己上了年紀,跟不上了,得趕緊轉型。」

他的話,確實把正在轉碼的我,懟得無話可說。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他的先見之明。

2020年前後,不知從哪裏颳起了一股北美轉碼風潮。生物、環境、商科等完全不沾邊專業的人,都紛紛轉學計算機。這些半路出家的人,居然很多都拿到了不錯的offer,其中不乏大廠。甚至有全職寶媽,從零開始學編程、刷題,也成功上岸。

我學代碼,貓兒一臉嫌棄😓

在這種氛圍的影響下,拿到PR後的我也開始學編程,去麥吉爾讀了個本地文憑。非常辛苦,但也許和家族基因有點關係,我屬於上手慢熱、但懂了之後就比一般人紮實的類型。全科成績優秀,尤其是數據結構和算法,我經常能想出一些有創意的解法。有位在大公司當首席運營官的兼職老師,還特意點評說我寫得「非常有創意,很有意思」。

那時候,我曾滿懷希望。覺得自己站在了時代的風口上。

結果,終極降維打擊來了——AI橫空出世。

那些已經拿到offer、在北美大廠工作的人,遭遇了雪崩式的裁員。之前轉碼IT的盛世,一夜之間變成一片慘澹。被裁之後,很多人再也找不到這個領域的工作。而他們的競爭對手,要麼是本土名校計算機專業的年輕畢業生,要麼是有多年經驗的成熟程式設計師。轉碼求職者的生存空間,越來越窄。

但我真的沒想到,連正規名校科班出身的畢業生,都開始想着去學剪頭髮了,這就是開頭的那一幕給我的震撼。

在我轉碼期間,三叔曾和我聊起這個話題。那時AI還沒有大規模降臨,他就已經對我勸退:「別走這條路。老要學習,我都恨不得提前退休,真的太累了……」

三叔聰明過人,當年他有保送清華的機會,卻自作主張推掉,硬是靠高考又考上了北大。在國內,他一邊工作一邊搞發明,申請了好幾項專利。中學時,我一道數學題想一天都解不出來,他大概十分鐘就能給出答案。

就是這樣一個人,說到了「腦子不夠用、想早退休」的程度。

我還有位朋友,也是北大畢業,很早留學美國,在當地學計算機,當過程式設計師。但現在,她的工作早已和碼農沒有任何關係。

我原以為,當前這股浪潮衝擊的只是半路出家轉碼的人。沒想到,它早已波及那些科班出身、經過系統學習、甚至工作多年的專業人士。

時代的變遷,往往比我們想像的快得多。從人力車夫到汽車時代,不過幾十年。從計算機到AI,也差不多。以後,可能更短。

三叔的退休,與一個時代的謝幕

今年,三叔終於退休了。他還遠遠不到60歲。在加拿大這個大多數人都要工作到65歲才退休的國度里,這算是少數。

更有意思的是,他主動申請被lay off,拿了一筆賠償金,多半可能還有EI(失業保險金),如此開啟了悠閒的退休生活。也許,這也是聰明人的一種生存智慧——既然看到了趨勢,不如體面離場。

但這樣嚴峻的環境下,也不是沒有真正的高手

我的堂妹Kelly,二叔的女兒,是個00後。看上去斯文內斂,做事總被二叔吐槽「太慢了,真磨蹭」。

就是這位看似慢熱的女孩,還沒畢業就拿下了Google的offer。

在我們這個多人畢業名牌大學,入職名企大廠的大家族裏,能入職Google這樣差不多世界排名第一公司的人,年輕的她,還真算頭一份。

Google的競爭極為激烈,裁員消息不斷。我奶奶甚至擔心這個小孫女會不會只是一時僥倖進去,說不定幾個月後就丟了工作。

結果,Kelly再次用事實證明了自己。去年,公司里很多人被叫去談話要被lay off的時候,她也被叫去了——但卻是通知她升職。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她知道這個消息後,欣喜之餘居然感到壓力。不是工作壓力,而是「怎麼向擔心被裁的同事解釋自己的升職?會不會給別人帶來更不好的感受?」這種略帶凡爾賽色彩的煩惱。

去年,Kelly和我聊起自己的成功,她的看法依然謙虛:「我只是足夠幸運。那時候Google的校招還比較容易進去,現在確實更難了……」

這話當然有她年齡不符的謹慎,但也未必不是在指出一個殘酷的事實:在時代的浪潮面前,個人的努力,有時候真的微不足道。時機、運氣、天賦,缺一不可。

那個麥吉爾女孩後來有沒有學美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當舊的路走不通時,每個人都必須做出選擇——是固守在擁擠的獨木橋上,還是,或者另闢蹊徑?

我,在思考屬於自己的那份答案。你呢?

責任編輯: 時方  來源:希遊記-楓葉國,有刪節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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