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夏天，我去往甘肅玉門附近的一個神秘城市——404城。
正如404的本意，這個被命名為網絡錯誤代碼的城市，在現實中也確實像被從地圖上摘除的一角，如同一個不曾存在過的秘密。
上世紀五十年代，為研製核彈，人們在戈壁深處建立了這座城。它遠離一切，那些懷揣理想與命令的人來到這裏，從此「被隔絕」成為常態。
隨着網絡的曝光，404城逐漸褪去神秘。它已完成了它的使命，如同一頭巨獸擱淺在戈壁，成片的居民樓空置，冬天的風灌滿空洞的窗格。
大學時我瘋狂地着迷於一種廢墟審美，對那些被時代遺落、被地理孤立的地方，懷着強烈的偏愛與好奇。相比千篇一律的都市景觀，我更喜歡荒涼肅殺的街道、破碎的告示牌、斑駁的老舊字體。當時讀到一篇關於404城的文章，我便毫不猶豫地動身前往。
進入404隻有一條路。
三十小時的臥鋪抵達甘肅玉門，再轉乘火車到低窩鋪，玉門火車站的時間像停留在上個世紀，一切都老舊得令人陌生。我們找了當地司機送我們去城門，司機納悶為什麼要去荒無人煙的地方，提前預警我們不一定能進得去，只能去碰碰運氣。
黃沙瀰漫，空氣中漂浮着鐵鏽味，城門孤零零地立着，門口有士兵值守，我們出示身份證，再三請求，僵持了將近二十分鐘，終於獲准在他們的陪同下進入。
城裏像一個獨立的微型國度。百貨商店、通訊塔、布料店、公園——配置齊全，但大多已被時間掏空。居民樓的玻璃風化破碎，像被時間蛀空的眼眶。街上偶見三兩行人，是仍在礦區上班的居民，再往深處是荒無人煙的空地，只有成群的野狗來回遊盪。
我們本想去探索傳聞中的地下基地，但士兵已然不耐煩，我試着走向更深處，又被野狗吼了回來。匆匆按了幾下快門，我們就被催促着離開。
回到火車站，我心裏還揣着一種怪異的陌生感。
404城把自己封存在了某個時間節點裏，拒絕隨外界改變，那些蘇聯式的建築、廢棄的遊樂設施、生鏽的煙囪、倒塌的鋼架、被磚泥封存的單元樓大門，如同被凍結的工業標本。
這裏曾承擔過沉重的使命，也曾燃燒過屬於那個時代的理想之火，但火熄滅之後，只剩下一種夢想死去後的靜謐。
我想起東北，或者是蘇聯解體後的某些地方。
冬季漫長，苔原遼闊，土壤里沉澱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嘆息，如今這裏只剩下後啟示錄般的工業廢墟。
戈壁的黃昏來得很快，不過片刻，那些輪廓就開始模糊，最終與夜色融為一體。
多年後再次翻看2017年拍下的這些照片，404城，似乎以廢墟的姿態，留下了一點點關於理想主義消散後的餘溫。
雪又落下來了，人們早已明白陽光短暫，只能在風沙中繼續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