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39年以後,抗戰進入相持狀態,雖然也打,但時戰時停,不像開始那一兩年大打特打。國民黨在抗戰一開頭也是真打,犧牲也大,及至進入相持狀態後就開始變化了。抗戰以前,左派、右派界限鮮明,抗戰爆發便團結起來一致對外,可是自從1939年以後,國內矛盾又逐漸上升了。那年我剛入大學,學校里有很多壁報,寫的文章大都帶有政治性,左右兩派又開始爭起來,而且爭得很厲害。那時候我們絕大部分人都是同情左派,雖然不甚了解,但總以為左派是真正要求民主的,至於突出無產階級專政,則是解放後歷次運動的事了。
1940年在歐洲戰場是個大轉折,法國被德國佔領了,那是法西斯氣焰最高漲的時候。中國當時所有對外的出海口都被日本人佔領,只能靠從越南的海防進廣西或雲南。日本一看法國戰敗,立即出兵越南,結果越南這條路也斷了,只剩下昆明通緬甸那一條路。可那時候英國自顧不暇,無力保護緬甸、印度等屬地,日本隨即封鎖了滇緬路。
1939年我剛入學時,日本飛機只偶爾來一兩次,但因為昆明是主要的中轉站,所以從1940年夏天到1941年秋天,在這一年零一個季度的時間裏,日本幾乎天天來飛機轟炸,而且很準時,早晨九、十點鐘肯定拉警報。據說重慶一拉警報大家就躲進山洞裏,可是昆明沒有山洞,幸虧聯大就在城邊,一拉警報我們就往郊外跑,十來分鐘就能翻兩個山頭,跑到山溝里就安全了。不過因為日本飛機到處丟炸彈,山溝里也有不安全的時候。有一次,華羅庚先生和教我們西洋史的皮名舉先生躲在一起,不知怎麼日本人在那山溝里(記得叫黃土坡)撂下兩顆炸彈,石頭土塊把他們埋了起來。皮先生爬出來,暈頭轉向地往外走,沒走幾步忽然想起華羅庚還在裏邊,趕緊又找人回去,把華先生拉了出來。在艱難危險的時刻,人的反應是不一樣的,有時會讓你感到人性中更深層的心態。比如有個叫楊南生的同學,後來是火箭專家了,他就從來都不跑。有一次人家把他拉走躲起來,彈片正好落在他身旁,把一個茶碗給砸了,有人問他:「這回你該跑警報了吧?」他說:「這回就是跑壞了,不跑留在屋裏還炸不到。」
日本飛機來轟炸都是排成「品」字形,三架排一個小「品」字,九架排一個中「品」,有時候是27架排一個大「品」,有時候是36架,前面一個大「品」,後邊九架再組成一個中「品」,看得非常清楚。飛機來得挺有規律,每天差不多都是十點鐘準時來,炸到十二點、一點鐘又走了,所以後來我們上課的時間都改了,早上七點到十點鐘上課,下午三點鐘再上,中間那段就是等它來轟炸的。昆明天氣非常好,陽光燦爛,飛機飛過去的時候炸彈極其耀眼,就像一群水銀球掉下來,亮得晃人眼,就聽見「嗞嗞嗞嗞」的一陣響,然後是「嘣——」的一聲,如果離得近,就會感到地動山搖。據報紙上說,日本當時有兩派爭持,一派主張從東北北進打蘇聯,一派主張南進,進攻南洋,打英美,兩派爭執得很厲害。1941年日本飛機天天轟炸的時候,有一次我在報紙上看見一篇文章,大概作者懂點軍事,據他的觀察日本是要南進,因為他們炸昆明的時候有一部分所用的戰術是練習俯衝轟炸,那是轟炸海軍軍艦的戰術,所以他預言日本是要南進,後來果然日本發動了太平洋戰爭。
我們當時畢竟年輕,跑上十幾分鐘躲起來就沒事了,可我也看見一些悲慘的景象。有一次飛機大肆轟炸之後,我看見一堆亂墳後邊有位老人,他有氣無力地慢慢站起來,滿臉灰色的塵土,然後非常緩慢地長嘆一口氣,我看了以後心裏非常難過。聯大被炸過兩次,1940年秋開學不久,那一次炸得很兇,宿舍、圖書館都被炸了。我還記得那天回來以後校園裏到處都是灰塵,就看見蔣夢麟校長——平時他很少露面的——坐在圖書館門前的地上,一副無奈的樣子。不過總的來說,並沒有士氣不振,也沒有任何失敗主義的氣氛,加上年輕,每天都覺得好玩兒一樣。記得街上有一家牛肉麵館,被炸之後換了個招牌「不怕炸」,大家都覺得有趣。教師們為了躲避轟炸,很多都搬到鄉下去了,沒有別的交通工具,所以住得近的、遠的都得走着來,只有周培源特殊,他買了一匹馬,上課就騎着馬來。
1941年秋天,美國空軍志願隊來了,不算正式參戰,所以是「志願」的,也叫「飛虎隊」。那天下午空氣依然清新如常,我想也許是高原上空氣稀薄的緣故,看得清楚極了,就見一些飛機在天上來回盤旋,速度非常之快,聲音也非常好聽。我們雖是外行,可是一看就知道那是一種新型的飛機,非常先進。第二天又有警報,日本飛機又來了,可是那天很有意思,大概它們也知道美國的志願隊來了,所以不像以前那樣排着大隊伍,只是試探性地來了十架,而且也沒能到達昆明上空。第二天我們看報紙才知道,那十架飛機全軍覆沒,都給打下來了。自從那天起,以後就再沒警報了。後來徵調聯大學生給美軍做翻譯,我聽他們回來講,那種飛機叫P40,是戰鬥機,頭上還畫一個鯊魚。P40的每個翅膀上都有三架重機槍,子彈交叉打過去,火力非常猛。經過一年多天天挨炸之後,我們終於又恢復了正常的生活。
1941年年底,世界形勢大變,日本偷襲珍珠港,美國正式參戰,「飛虎隊」也不叫「志願隊」了,改稱「美國空軍第14航空隊」,屬於正式編制。1942年春天,美國空軍少將Doolittle(杜立德)率領B24中型轟炸機第一次轟炸東京,倒不是為了取得多少物質的效果,主要還是心理上的,就是說美國飛機現在也能打過來,日本本土也不安全了。當時日本陸軍跟海軍也鬧矛盾,陸軍推諉海軍防禦不力——因為當時的飛機還沒那麼先進,不能從美國本土直接飛到日本,所以有一種判斷認為飛機是從航空母艦上飛來的,這就意味着日本海軍未能把美國航母阻止在外。可是日本海軍則說美機是從陸地起飛的,一定是陸軍有哪一個島沒守住,被美國佔領了,建了飛機場飛過來。兩方面爭論不休,不久有一部電影叫《東京上空三十秒》,專門講這段故事。
「飛虎隊」來了以後日本不敢來轟炸,昆明就相對安全了。當時美軍的若干總部設在昆明,很快我們就發現滿街都是美國兵,不過美國兵胡作非為的很少,關係處得還不錯。政府先後調了很多聯大的學生給美軍做翻譯官,掛上少尉的牌子就算是參軍了,如果是四年級的同學,去了就算畢業,低年級的學生,學校還允許他們可以回來復學,梅貽琦校長的公子梅祖彥大概就是二年級的時候參軍去的。美國給軍人的待遇遠較中國為好,包括他們軍隊的服裝、吃、用等等供給都是美國運來的。比如到美軍做翻譯官,去了以後先發一身美軍的衣服、美軍的皮靴,而且每人發一塊手錶,那時候我們誰有手錶?如果所在部隊就在昆明附近的話,這些同學還時常回學校看一看,腰上挎一支手槍,挺神氣的,而且可以很快學會開車,沒事就弄輛吉普車,順便帶我們出去玩兒。我在歷史系有個熟同學董振球做了翻譯官,周末我常去看他,第一,可以在他那裏吃一頓,有麵包,還可以抹黃油,那就非常了不起,感覺好極了。第二,可以在那裏洗個熱水澡,而聯大是沒有洗澡設備的。到了晚上我就在招待所里睡一覺,睡前翻翻他拿來的時代、生活之類的雜誌,第二天還可以托他買兩件美軍的衣服。當時美軍的軍服大量湧入市場,當然是沒有徽章的,質量又好還便宜,所以昆明城裏有好多人都穿美軍的衣服。
我沒有上過前線,所以真正怎麼作戰我不知道,聽一些做翻譯官的同學回來講,美國兵作戰的時候也挺勇敢的,不像以前我們以為的那樣不能吃苦耐勞。雲南西部的高麗貢山、野人山,那些地方根本沒有人,穿越的時候都是風餐露宿,晚上沒有地方睡,他們就窩在吉普車裏過夜。同學譚申祿中學和我就是同學,運動員,身體很好,而且是機械系的,到美軍做了副駕駛。空軍死亡率非常之高,不過做飛行員也頂神氣的,能飛到天上去那是最高的榮譽了。譚申祿專飛印度的加爾各答,後來大概也發點財——相對於我們來說。當時緬甸被日本人佔領了,所以不能直接從緬甸上空飛,都得繞西藏沿着駝峰那條路,挺危險的,據說1500多架飛機中約有半數失事,現在還有人在找遺骸。譚申祿給我講過一個小故事,有一次他們坐的是運輸機,毫無作戰能力的,飛行途中,忽然發現前面有日本飛機,指揮官下令讓他們立刻準備。按照規定,第一信號給出的時候應該把降落傘都穿好,第二個信號一出就得跳傘。後來果然給了第一個信號,大家馬上穿降落傘,結果有一個人非常害怕,當時就暈倒了。幸好沒有給第二個信號,不然他們真的就要跳下去了。
當時中國主要對外的運輸就靠從昆明飛加爾各答這一條路,沒有別的選擇,而且那時候中國非常落後,沒有汽車,沒有汽油,沒有飛機,也沒有各種武器,所有物資都得靠外援,所以必須再有一條對外的交通線來支持,這也是美國參謀長史迪威拼命要打通緬甸的主要原因。美國海船一直開到仰光,把物資卸下來,然後通過滇緬公路不斷地運送到內地。1944-45年,我們在昆明依然可以看到公路上運輸車隊不斷地往來,非常繁忙。有一個人叫梁敬錞,做過台灣近代史所的所長,寫了一本《史迪威事件》。蔣介石在昆明成立了中國遠征司令部,把中國的一些軍隊逐步換上美式的裝備,可是史迪威把這些當時中國最精銳的部隊都放在了中緬戰場。史蔣之間在戰略上有很大的矛盾,終於鬧翻了,蔣要求羅斯福一定要換人,否則的話,中國寧可回到抗日戰爭以前的狀態,不打了,所以後來羅斯福就把史迪威調回了美國。
二戰的轉折點是1942年秋天。1942年以前,日本在中國佔據優勢,德國把法國打敗了,英國岌岌可危,蘇聯一直被打到莫斯科城下,所以1941年是法西斯國家最盛的時期,整個太平洋東部都成了日本的內海。到了1942年的秋天,盟軍方面連打了三個大勝仗,戰局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歐洲戰場上,斯大林格勒打得最激烈,紅軍打敗了德軍,自此轉入反攻;北非戰場上,英國陸軍第八軍團司令蒙哥馬利打敗了隆美爾的非洲軍團,在地中海轉入攻勢;東方戰場形勢的轉變是太平洋的中途島海戰。中途島正在太平洋的中間,所以叫Midway,本來那一戰日本的軍力比美國還強一些,美國只有三艘航空母艦,日本有八艘,可是它的情報密碼被美國破獲了,總司令山本五十六坐的飛機被美國打了下來,從此,太平洋的局勢扭轉過來,日本節節敗退。山本五十六是太平洋戰爭的日本海軍司令,偷襲珍珠港就是他指揮的,其實他不贊成打美國,可是日本當局決定要打,他得服從命令,所以這個人也很悲劇性。這就是1942年的轉局,之後,盟軍進入反攻階段,日本德國從此一蹶不能復振而終於垮台了。
1945年8月日本投降。記得那天傍晚王浩來找我,尚未進屋就在外面大喊我的名字,我還挺奇怪的,仔細一聽才知道,他喊:「The war is over!(戰爭結束了)」當晚,我們幾個人湊錢買了食物和酒一起慶祝,意想不到的是,當場就有兩個犯了神經病,大哭大笑、又吵又鬧。大概是多年戰爭引發的苦難和流亡生活的壓抑突然之間爆發出來了,不禁使我想起莫泊桑的一句結論:「人生是那麼脆弱!」
抗戰勝利了,大家當然都很高興,不過也伴隨很大的憂鬱:外敵不存在了,內部的矛盾更加上升。抗戰末期(1944-45年),民主運動已經再次高漲起來,主要目的就是爭民主、反內戰,尤其在昆明,跟國民黨政府鬧得非常厲害。1945年底到46年初,重慶召開了一個政治協商會議,本來是請各方面的代表,包括國民黨的、共產黨的、其他黨派的、無黨無派的各方代表來協商,會議也做出了一些決議。文革期間還揭發劉少奇當時提出要準備迎接和平民主的新階段,共產黨準備把總部搬到淮陰,準備在中國也實行政黨政治,也搞競選。可是最後也沒有實行,還是打了。那時候我們都認為是國民黨一黨專政,挑起了內戰,後來一直到文革,才爆出一點新情況。文革時打倒劉少奇,做了副統帥的林彪號稱早在舊政協時就說劉少奇:「什麼和平民主新階段,就一個字:打!」以前國民黨罵共產黨,共產黨也罵國民黨,都說對方是假和談,可是我們一直認為是國民黨沒有誠意,是國民黨想打內戰,結果讓林彪這麼一說豈不泄了底?「槍桿子裏面出政權」是共產黨一貫的主張,究竟哪些人願意打,哪些人是真正希望和平的,恐怕永遠也說不清了。
何兆武口述,文靖撰寫,《上學記》,三聯書店,2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