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2008至2023年為中國秘密警察工作的前間諜Eric。照片:Radio-Canada/ Daniel Hartley-Allen
一名中國間諜向加拿大廣播公司揭露了他的秘密。這名前間諜曾參與在加拿大進行的一項秘密警察行動,目標是一名流亡該國的中國異見人士。這名異見人士最終神秘死亡。
這個會面非常難得。一名叛逃的前中國特警人員,同意接受加拿大廣播公司法語部(Radio-Canada)的採訪。
我們在澳洲墨爾本郊區一個匿名工作室與他會面。他準時出現,身穿黑色高領毛衣和西裝外套。
從2008到2023年,我為中國的秘密警察工作。這是一個政治鎮壓工具,主要目標是批評中國共產黨的異見人士,自稱Eric的前間諜解釋道。
他的目光直接而坦率。Eric說話冷靜,這個人很堅忍。然而,我們的會面風險極高。加拿大廣播公司僱用的普通話翻譯員也要求不透露姓名,以防遭到報復。
Eric接受了拍攝和拍照。但出於安全考慮,他要求我們不要透露他的真實姓名,我們同意了。
他認為公眾有權知道中國警方在做什麼,並補充說,這為他提供了一種保護。
他的敘述令人毛骨悚然。
目標
一局:我們接下來的交流必須加密。*
Eric:有什麼指令?
Eric之所以引起加拿大廣播公司的注意,全因他負責監視的異見者華涌(Hua Yong),2022年底在卑詩省神秘死亡,此前他一直流亡該地。
監視海外異議人士,是 中共公安部一局(政治安全保衛局)的專長,Eric在那裏工作了15年。
Eric是一名間諜,為掩護身份,他在合謀的公司工作,以便在國外秘密行動。兩年多前,他被分配負責華涌的案件。
一局:聽着我的要求。是關於華涌的。我們的上級認為他很麻煩,想除掉他。
華涌是一位畫家,也是中國共產黨的堅決反對者。2012年,他因在曾發生坦克鎮壓大規模民主集會的北京天安門廣場示威,而被判勞動教養。2017年,他再次因記錄北京低端人口遭到驅逐而被捕。
2020年3月,華涌流亡泰國,當局想抓捕他。

2012年6月4日,華涌在北京天安門廣場進行行為藝術表演,用自己的血在額頭上寫下了「6-4」,即天安門事件的日期。照片:Hua Yong/ X
多虧Eric的證詞以及他手機里的檔案,我們得以講述這場抓捕行動的內幕。
他的手機檔案中包含金融文件、秘密匯款以及參與間諜活動的人員姓名。從2016到2023年數千條短訊和語音信息,包括他與上級的交流。
這些信息最初由澳大利亞廣播公司(ABC)獲得,隨後與國際調查記者聯盟(International Consortium of Investigative Journalists)和加拿大廣播公司法語部節目《Enquête》(調查)共享。
這是前所未見的中國在海外及加拿大間諜活動的操作細節。
追蹤
在泰國,華涌似乎超出了中國特工的控制範圍。必須把他引誘到柬埔寨或老撾,Eric的上司在一個普通話語音通話中解釋道。
Eric在採訪中詳細說明:我們討論了以經濟援助,誘惑他開設一家旅館的可能性,說服他去一個秘密警察可以控制他的國家。
中國秘密警察喜歡用錢來引誘目標上鈎。------------------------中國前間諜Eric
然而,Eric採取了不同的策略。他通過社交網絡聯繫了華涌,然後在加密通訊軟件上與他交談。
Eric:華涌兄弟?
華涌:是?
Eric:你回中國了嗎?這太危險了!
華涌:我還在泰國。
Eric:我考慮了我們的討論[...]我們可以召集一些朋友在叢林裏,穿上迷彩服,進行直播。我承認這有點誇張,但沒有這個,我們怎麼能吸引注意力並籌集必要的資源來建立一個真正的武裝營地呢?
為了贏得這位反抗藝術家的信任,Eric完全虛構了一個名為V字旅的虛假革命組織,並在社交網絡上進行宣傳。Eric戴着頭套,聲稱要推翻共產黨。


Web Video - Une guérilla inventée de toutes pièces
這個詭計奏效了。華涌私下寫信給Eric稱太棒了。從那時起,這位藝術家直到去世,都與他以為是革命同志的間諜Eric保持聯繫。兩人甚至在泰國曼谷見過面,喝了一瓶酒。
2021年4月6日,秘密警察突然失去了華涌的蹤跡。短暫的追捕行動展開。
Eric:華涌離開了泰國。
一局:他去哪了?
Eric:他在土耳其,然後在巴黎。下一個目的地不明。
第二天,Eric向上司報告了華涌的目的地,華涌本人在社交網絡上透露了他的目的地。
Eric:他在加拿大。
一局:繼續監視情況。
Eric:好的,老闆。

2021年4月,華涌抵達加拿大,身處哈利法克斯。照片:Hua Yong/ X
華涌邀請Eric到加拿大與他會合,成為一個革命團體的發言人。但秘密警察否決了,轉而要Eric返回中國,在那裏繼續進行遠程監視。
2022年11月,Eric向上司傳達了一個重要消息:華涌死了。
經過當局一夜搜尋,這位異議人士的屍體,在卑詩省陽光海岸的一個島嶼上被打撈上來。
根據皇家騎警(RCMP)的初步調查結果,這只是一起簡單的皮划艇溺水死亡事件。然而,皇家騎警並不知道華涌是中國警方秘密行動的目標。
神秘死亡
華涌是我的好朋友,他叫我大哥。李建峰說。這位前中國法官也曾在國內服刑,現在流亡溫哥華。他在採訪中解釋說,他幫助華涌在加拿大找到了庇護。
在華涌突然去世後,他整理了一份檔案,並向皇家騎警提供了幾條線索以協助警方調查。

前中國法官李建峰拿着他製作的華涌紀念牌。照片:Radio-Canada
他說:作為一名前法官,我非常了解中國共產黨的手段。黨可以抓住一個人的弱點來欺騙他。他們有能力製造一起事故來暗殺某人。但我目前沒有他被暗殺的直接證據。
我認為不應排除任何可能性,加拿大前駐華大使趙朴(Guy Saint-Jacques)評論道。中國政權是一個無恥的政權,它毫不猶豫地使用殘暴的方式來實現其目標。為了讓某人沉默,他們可以採取一切手段,甚至包括毒害。
趙朴補充說:當然,他們會儘量做到不留痕跡。
Eric在墨爾本接受採訪時,回憶起華涌在加拿大生病住院的一段經歷:他懷疑自己被下毒了。
然而,根據《Enquête》查閱的驗屍官電子郵件,他死後進行的毒理學測試結果為陰性。
生病後,華涌決定搬到溫哥華北部小村莊吉布森斯(Gibsons)一位朋友家。他在那裏生起皮划艇和捕蟹的嗜好。

2022年7月,華涌因病住院。照片:Hua Yong/ X
在去世前幾周,華涌說他的皮划艇在經過一艘豪華遊艇後,差點沉沒。
華涌認為這只是一個意外。但在我看來,這是一次暗殺的預演,前法官李建峰認為。
因為中國警方一直在追蹤華涌的行蹤。Eric曾向上司提供報告,詳細說明華涌的行蹤,並附有他住所的照片。
Eric今天解釋說,不傳遞這些信息風險太高。如果我隱瞞信息,可能會引起警察對我的懷疑。他懷疑還有其他中國共產黨線人在加拿大監視華涌。
Eric說:根據中國警方在國外的慣常操作模式,肯定有其他團隊在加拿大處理華涌的事情。我幾乎可以肯定。
他說:我問自己他是否被暗殺。但後來,其他網上信息暗示,這可能只是一場事故。

華涌在2022年11月去世前不久,購買新皮划艇。照片:Hua Yong/ YouTube
調查未完
在華涌的屍體被發現三年後,皇家騎警表示尚未發現任何犯罪行為的證據,但仍未結案。
驗屍官報告亦未完成,遠超卑詩省平均須16個月完成報告的慣常情況。驗屍官辦公室解釋,延誤可以有不同原因,包括案件的複雜性,以及其他機構正在進行的調查。
Eric沒有聯繫加拿大警方。但他聲稱已向加拿大外國干涉調查委員會閉門提交了文件。
他認為:這件事中存在需要深入調查的奇怪之處。
Eric在採訪中透露,華涌一直被懸賞。如果能讓這位藝術家被捕,他個人就能得到2萬元的獎金。但Eric對這筆獎金不感興趣。
我知道我遲早會與中國警察決裂。在我內心深處,我一直是一個反共主義者。--------------引自中國前間諜 Eric
施害者與受害者
Eric今天同意講述他的故事,因為在他成為間諜之前,他自己也是一名支持民主的異議人士。
2008年,Eric因加入中國社會民主黨而被當局盯上。中國的政治安全警察擁有巨大權力。如果你不合作,不按照他們的要求行事,你很有可能會進監獄。當他們抓住我時,他們強迫我為他們工作,他說。
這名前間諜的敘述,揭示了中國為追蹤異議人士而部署的巨大資源。
在國外,Eric得到公司支持以執行秘密行動。這些充當掩護的公司假裝是正常的企業。它們有自己的商業運作。但它們秘密地與秘密警察官員合作。他又提供證據,證明多家公司曾充當他的掩護。
他2016至2017年在柬埔寨作為掩護的公司規模令人震驚。這是一家活躍在房地產和金融領域、涉及數十億美元的跨國公司。這家公司,太子集團(Prince Group),沒有回覆加拿大廣播公司的採訪請求。
經過幾次失敗,Eric終於在2023年成功逃跑。他本想在加拿大尋求庇護,但他最終憑藉旅遊簽證降落在澳大利亞。

中國前間諜Eric在澳大利亞接受加拿大廣播公司的採訪。照片:Radio-Canada/ Daniel Hartley-Allen
前駐華大使趙朴認為,北京針對華涌在加拿大的行動只是冰山一角。在他任職期間(2012至2016年),他本人就得知中國在加拿大境內的秘密警察行動。
我們一直很鬆懈。很明顯,只要沒有代價成本,中國會希望繼續施加最大的控制,並進行最大的干涉。對加拿大民主的主要威脅是中國。
Eric警告說:我想提醒加拿大人,中國政權與他們的國家截然不同。這是一個具有強烈法西斯傾向的極權主義政權,對世界和平、我們的民主生活方式和言論自由構成嚴重威脅。
如今,Eric與他在中國的家人斷絕了聯繫,朋友也很少。在我們見面時,他對自己在澳大利亞的日常生活三緘其口。他說:真的很難談論未來。
也許中國政府會找到一種方法來消滅我。這是有可能的。---------引自中國前間諜Eric
像我這樣的叛逃後,通常會成立一個特別小組來處理此事。他們將長期跟蹤並收集我的信息,以決定如何處置我。這場遊戲可能會持續很長時間。
中共大使館沒有回覆加拿大廣播公司的採訪請求。
*註:所有中文通訊內容翻譯自法語報道,並非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