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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鬼蛇神錄》: 一部血淚交織的政治教科書(圖)

在中國,一些民間人士談起南非總統曼德拉,會調侃說,如果曼德拉生活在同時代的中國,恐怕就會死在監獄中。確實,政治犯的待遇,會因當權者的殘酷程度而不相同。書中楊小凱所遇到的政治犯,就遭遇了最殘酷的鎮壓——槍斃,這也是政治反對者面臨的最極端處境。這也讓我認識到,極權體制的本質之一,就是不能真正容忍異議的存在。

楊小凱先生(1948-2004)是中國著名的經濟學家,他曾因新興古典經濟學與超邊際分析理論的創見而兩次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提名,被稱為」離諾獎最近的華人經濟學家」。今年7月7日是他去世21周年的紀念日。

但這位經濟學家留給我們的一部不朽之書,卻是這本《牛鬼蛇神錄:文革囚禁中的精靈》。

閱讀這本書的體驗是如此獨特。於我而言,一個最大的收穫是認識到,在中國政治極度高壓的時代,例如文革,都有那麼多鮮活、具體的生命,並不隱瞞自己的政治追求。他們的言論,對中國社會的理解,甚至他們的喜怒哀樂、男歡女愛,都在書中生動地呈現,讓人們了解到那一代中國人極具個性化的生存面貌。書中寫到的政治犯們,他們的反抗精神和行動,以及為此付出的殘酷代價,讓人久久不能平靜。

楊小凱原名楊曦光,於1948年出生於共產黨的高級幹部家庭。1968年,還在湖南上中學的他,因為一篇題為《中國向何處去?》的大字報,被以」現行反革命罪」判刑十年,先後在看守所、監獄、勞改農場服刑。《牛鬼蛇神錄》一書,正是楊小凱對獄中十年所遇各種人物的真實描述。

極權之下中國民間始終存在的政治反對傳統

毛時代的中國大陸,僅僅湖南一地,就有多個反對共產黨的民間地下政治組織,這完全超乎我的想像。

對我們這一代中國人來說,了解從1949年到1979年中國的民間思想,很多是來自類似《夾邊溝記事》、《尋找林昭的靈魂》這樣的作品,以及1980年代後的一些傷痕文學,而這是很不夠的。事實上,在社會管制十分嚴厲的毛時代,中國也一直存在大量的民間政治反對組織。楊小凱在書中披露,僅湖南就有包括民主黨、中國勞動黨、大同黨、反共反共救國軍等政治反對組織。今天看來,這簡直有點不可思議。

楊小凱的書讓我們看到,在1949年到1979年之間,中國大陸的民間社會並沒有被完全消滅——即使長期在地下狀態,它也仍然存在。而這種民間反抗傳統的始終存在,讓人不由心生一種敬意與驕傲。試想,如果這種傳統在社會被極端控制的時代都存在,那麼在改革開放40年後的今天,無論遭受怎樣的打壓,它也一定會存在下去(當然存在的形式會有很大不同)。作為一個民間反對者,還有什麼比看到這種傳統曾活生生地存在,且始終存在,而更激動人心呢?

這些毛時代的政治反對人物,在《牛鬼蛇神錄》中的代表性人物有劉鳳祥、張九龍、粟異邦、楊學孟等人,以及他們的地下黨——民主黨、勞動黨、反共救國軍。在獄中遇到的這些政治犯,都受到了楊小凱發自內心的尊敬。這些人,也正是楊小凱後來寫這本書的主要動機——他不想讓這些有血有肉有思想的政治犯被歷史湮沒。他一定有為這些給他帶來巨大心靈衝擊的政治犯」立傳」的強烈衝動和責任感,所以才對自己親身經歷的這些人的經歷,竭盡所能地回憶。由於當時環境的限制,這些政治犯本人也不會向楊小凱披露全部的事情經過——這樣的披露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後人要感謝楊小凱,他通過不同的人物、場景、語言以及細節,盡力拼湊出了那些政治犯生動完整的畫像。

這樣看來,楊小凱不僅僅是優秀的經濟學家,也是優秀的史家。他在筆下把這些逝去的政治犯們復活了。本書的英文譯名是Capitive Spirits,直譯就是」獄中精靈」,書的名字似乎就是最好的說明和解釋。他筆下的這些人,代表着人之為人最寶貴的品質之一,那就是反抗專制。

在本書的前言中,楊小凱寫道:」當然貫穿全書最重要的問題是:秘密結社組黨的反對派運動在中國能不能成功,它在文革中起了什麼作用?相關的問題則是:多如牛毛的地下政黨在文革中儘管非常活躍,但為什麼,他們不可能利用那種大好機會取得一些進展?」

請注意,楊小凱描述當時的地下政黨,用的詞語是」多如牛毛」!

而他提出的問題。一直要到此書的最後兩三章,作者在勞改隊接觸到政治犯秘密結社的問題時才被挑明。歷史學家、政治學家們至少可以從這些真實的故事去理解,在極端高壓治下,中國秘密結社的背景、意識形態以及活動方式。

看完這本書,我對書中提到的政治犯,那些身影,冷峻的表情,死刑之前的絕望或失望,都久久不能忘懷。作為一名人權律師,這些年,我在大陸接觸了很多類似的政治犯,有些朋友至今仍然關押在監獄,有的朋友則失蹤多年,有的朋友已經過世。對類似的表情,乃至他們的性格、動作,我都太熟悉了。他們的品質、學識,以及信心和不屈服的品格,都可以說是這個民族不朽的精靈。

我甚至驚奇地發現,書中人物的言語、動作、神情,都不會讓我感到很陌生——即使歷史如此殘酷,但這種政治犯的氣質似乎還是被一代一代人傳了下來。就像我認識的那些中國政治犯一樣,他們表露出的自信,對歷史的洞察感,以及對於專制的極度反感,都和前輩出奇地相似!

慘烈的獄中政治犯之死

在中國,一些民間人士談起南非總統曼德拉,會調侃說,如果曼德拉生活在同時代的中國,恐怕就會死在監獄中。確實,政治犯的待遇,會因當權者的殘酷程度而不相同。書中楊小凱所遇到的政治犯,就遭遇了最殘酷的鎮壓——槍斃,這也是政治反對者面臨的最極端處境。這也讓我認識到,極權體制的本質之一,就是不能真正容忍異議的存在。

楊小凱的書中寫到政治犯張九龍之死:

「1970年的一打三反運動中,張九龍不幸成為受害者。那次運動中,所有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的政治犯,全被從勞改單位拉出來,立即執行死刑。我是從張九龍的兩個同案犯王少坤和毛治安那裏聽到這個消息的。我當時正在挑土,扁擔從我肩頭滑下來,恐懼、仇恨和悲痛使我直想嘔吐。那天后我多次想像他臨死前的形象,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腦海不能擺脫他的面孔,他下棋時憂鬱、專注地拿起一個棋子的形象,接着又是預審後他那蒼白冷酷的面色。」

楊小凱寫到曾組織」民主黨」的政治犯粟異邦之死:當粟被宣佈死刑後,被公安人員厲聲問道還有什麼要說的時,粟異邦的回答使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我反共產黨,卻不反人民,反共產黨是為了人民,人民反對你們。」「『閉住你的狗嘴,上死鐐!』辦公室傳來叮叮噹噹的鐵鐐聲,接着是錘子釘鉚釘的聲音。聲音是如此清脆,深重,劃破寂靜的夜空,使人驚心動魄。」

「他(指粟異邦)那天還不等(公開)宣判完畢,就在東風廣場十幾萬人面前突然大呼』打倒共產黨!打倒毛澤東!』。我們對發生的事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只見糧子們(軍警)都朝他跑去。我在他的身邊,漸漸看清了那場景。他被上了死綁,頭很難抬起來。但是他卻拼命昂起頭來呼喊。這時幾個糧子用槍托打他的頭,他的聲音還沒有停止。有個糧子用槍刺向他的口裏,頓時鮮血直噴,但他還在奮力掙扎。這時另一支槍刺插入他的嘴中,金屬在牙齒和肉中直絞的聲音使我全身發麻,還不到宣判大會結束,他已死在血泊中。」

楊小凱遇到的另一位政治犯叫劉鳳祥,是原湖南日報主編,他們在獄中成為好友,他對楊小凱影響巨大。他在書中寫道:

「(死刑)佈告上說雷特超、劉鳳祥為首組織反革命組織中國勞動黨,煽動上山為匪,妄圖顛覆無產階級專政。這對我無異於聽到一聲晴天霹靂,一陣悲痛從我心中湧起。我問蒼天,為什麼這麼優秀的政治家,這么正直的人卻被殘酷地殺害?最可悲的是,當局像在干一件暗殺的勾當,絕大多數人不知道劉鳳祥的政治觀點,甚至不知道他是誰。」

多年之後,楊小凱仍然無法平靜自己的內心。他對這些政治犯抱有深深的同情,另一個原因,是他自己本身就是政治犯,只是僥倖地活了下來,才有機會講出這些獄友的故事。

從1949年至今,從王炳章到高智晟,到伊力哈木,到劉曉波、許志永、丁家喜、郭飛雄,這一個個中國政治犯的存在,告訴我們,雖然時代在變,但極權政治的本質從來沒有變化過,對政治犯殘酷鎮壓的傳統也始終存在。而政治犯無疑就是一個國家法治狀況的晴雨表,有政治犯的國家斷然沒有法治,只有權力的耀武揚威。

中國人是被馴服的人群嗎?

《牛鬼蛇神錄》不僅僅是一部不朽的文學作品,更是一本滲透着生命與血淚的政治教科書。事實上,這本書還進一步回答了一些問題,那就是中國人是否勇敢的問題,以及中國社會是不是真的穩定的問題。

楊小凱在書中寫到:」共產黨朝代的穩固不是因為它的開明,而是因為它的殘酷。兩三年後,沈子英(另一名獄友)又被加了四年徒刑。看樣子,當局是絕不會讓他這一輩子再回到社會上去了。他每次快滿刑,馬上被加刑。這大概是為什麼社會上看不到批評共產黨的人,全世界都以為中國人本性馴服,對共產黨毫無尖銳批評的原因。從沈子英身上,我看到中國人的本性並不是那麼馴服的,至少不像人們在中國社會上看到的那樣馴服。保持着中國人向當局挑戰性格的人,充滿着勞改隊和監獄。」

「人民不需要自由」(歌手李志反諷的歌詞),果真如此嗎?真正熟悉中國社會狀況的朋友,大體會認同楊小凱的觀察。不僅楊小凱時代如此,楊小凱之後的1989年天安門廣場運動,2015年的709大抓捕,以及中國曆次的政治運動,都證明了中國人並不缺乏反抗的勇氣。在中國,似乎看不到反抗者的原因,恰恰是殘酷的鎮壓完全壓制了政治反對力量,有影響力和行動力的政治反對者,無一例外都受到了各種手段的鎮壓。今天與過去不同的只是:當局稍微變」文明」了一點,他們已經學會嫻熟地利用司法手段,把各種政治犯送入監獄。

這也再次提醒我們,對於社會的觀察,需要高度重視一國的人權保護狀況,尤其是政治犯的人權狀況。楊小凱後來能取得經濟學研究的巨大成就,不乏他自己的努力,包括在監獄堅持學習英語和高等數學,但大概也離不開他對於書中所描述的苦難本身最深刻的體驗。

本書與少年楊小凱」中國向何處去」的疑問

1967年,19歲的中學生楊小凱(時名楊曦光)寫了《中國向何處去?》這篇長文,並改變了他的一生的命運。在文章中,他寫道:」中國已經形成了新的特權階級,他們壓迫剝削人民。中國的政體與馬克思當年設想的巴黎公社民主毫無共同之處。所以中國需要一次新的暴力革命推翻特權階級,重建以官員民選為基礎的民主政體。」

因這篇文章,楊小凱被判刑十年。又因為獄中的十年,才有了這部奇書《牛鬼蛇神錄》。可以說,沒有《中國向何處去?》,就沒有《牛鬼蛇神錄》,甚至就沒有日後的經濟學家楊小凱。

在書中一開始,楊小凱就提到自己一生中身份的三個轉變:信奉共產黨思想的高幹子弟——十年牢獄變革自己的思想——經濟學博士。他曾經受共產黨的極深影響,思想第一次受到重擊,是他的哥哥和舅舅被劃為右派,而他身為高幹的父親,因為反對大躍進而被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被下放農村。這些家庭劇變給青年楊小凱帶來巨大的衝擊。促使他對自己的思想進行自我革命。他想搞清楚,」文革中城市居民與共產黨幹部發生激烈衝突的真正原因」。

真正給予楊小凱歷煉,促使他思想完成轉變的卻是長達十年的牢獄生活。楊小凱用自己的眼睛和頭腦,甚至幾乎用自己的生命體驗了最真實的中國。他描寫了自己真實接近死刑的恐懼,他不惜筆墨書寫他的難友們。那些形形色色的」獄中精靈」所組成的最真實的中國社會:既有各種各樣的反革命犯(政治犯),也有盜竊犯,有不同意公私合營而上訪入獄的民營企業家,當然也有傳授給楊小凱知識的大學老師,工程師。

楊小凱提到,1970年代初,他在監獄裏徹底放棄了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信仰,而成為一個極力反對革命民主主義,支持現代民主政體的人。」從楊曦光的眼睛,讀者會看到中國的古拉格群島上,形形色色的精靈是如何重新鑄造了楊曦光的靈魂。」

在書中,楊小凱也用充滿讚賞的語氣,描寫被公私合營的小企業主。他真心讚揚市場交易,讚揚小企業主的生產效率和財富積累。他毫不掩飾對於計劃經濟,對於不保護人民財產的各種制度的痛恨。他說到,1949年之後農民因為稅負過重而懷念國民黨時代,痛罵毛澤東——這些所反映的,不就是現代經濟學中最重要的基礎理念嗎?包括保護私有財產;促進公平競爭;增加市場活力……更重要的是,他對於那些因自由表達而入獄的人,對在監獄內瘋瘋癲癲的民國時期律師,對無法自由表達而只能趁着做苦力發表」聯合國」演講的犯人,以及那位在看守所虔誠敬拜上帝的天主教徒,都充滿敬佩。書中的那些細節描寫,也代表着楊小凱自己憧憬、追求的價值。

而保護私有財產、尊重市場;表達自由、信仰自由以及司法公正,組黨結社自由,這些不都是現代民主社會最重要的價值基礎嗎?

到了這裏,我們似乎不再遺憾楊小凱的書里沒有給中國的社會文明轉型提供路徑答案。 Capitive Spirits,獄中精靈,書名就是答案。這是一種精神的力量,也表達了歷史演變過程中前進的方向。

或許,中年的楊小凱在這本書中所表達的,就是少年時期他」中國向何處去」之問的答案。通過書里這些具體人物的遭遇,相信每一個讀者心中也都會產生答案:中國一定要廢除極權專制,走向保護私有財產、保護自由、促進平等的民主憲政國家。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C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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