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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史大瓜背後,被忽略的服從性測試

在清朝的前期,康熙、雍正、乾隆這三朝就創造了中國歷史上前所未見的現象——連續三個皇帝都是知識的熱切愛好者,都是權威的知識專家。正因為不是漢人,滿清皇帝必須證明自己在知識與文化上有可以傲視、睥睨所有漢人臣民的地方。乾隆皇帝非常愛炫耀他的知識和文化成就,台北的故宮博物院中很多收藏品,都是乾隆朝所聚攏的。乾隆驕傲地要讓所有漢人看到:你們歷史上最好的東西現在都在我手中。

不久前,互聯網上關於「康熙生父另有其人」的傳聞引發了熱議。

該傳聞認為,作為「外族」統治的王朝,包括康熙在內的多位清朝皇帝都是漢人的後裔。傳聞很快被史學家證偽,只能算是一種滿清歷史「綠帽癖」,民族主義的精神勝利法。

實際上,清朝皇帝正是出於民族統治的考量,想方設法來鞏固自己在漢人面前的權威。其中的一大產物,就是從康熙朝開始嚴重加碼的文字獄。

01.

知識的權威由皇帝全然掌握

在清朝的前期,康熙、雍正、乾隆這三朝就創造了中國歷史上前所未見的現象——連續三個皇帝都是知識的熱切愛好者,都是權威的知識專家。

正因為不是漢人,滿清皇帝必須證明自己在知識與文化上有可以傲視、睥睨所有漢人臣民的地方。

乾隆皇帝非常愛炫耀他的知識和文化成就,台北的故宮博物院中很多收藏品,都是乾隆朝所聚攏的。乾隆驕傲地要讓所有漢人看到:你們歷史上最好的東西現在都在我手中。

乾隆給自己書房的稱號是「三希堂」,表示只有他的眼光才能判定出三種最珍貴、最稀奇的作品,即晉朝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王獻之的《中秋帖》和王珣的《伯遠帖》。

他要表現自己的眼光和品味,所以努力搜羅保存了這麼多珍貴的文物。

如今去參觀北京或台北的故宮,經常會有一項困擾——乾隆皇帝幾乎無所不在。其中有一件玉器讓人印象深刻,他在玉器上的題字顛倒了,因為他搞錯了玉器的形制用法。

《國家寶藏》第一季

我們可以討厭這樣的炫耀做法,卻不能忽視這種做法在當時產生的巨大作用。藉由示範、炫耀皇帝的知識地位,皇帝同時掌握了「政統」與「道統」的領導權,實質上將朝臣在心理與精神的層面降等了。

清朝皇帝不會像明朝皇帝那樣隨便殺大臣,也不會把他們的褲子脫了公開打屁股,但這絕不表示清朝的大臣在皇帝面前地位更高。滿清朝堂上,大臣一般必須跪着和皇帝說話,而一跪一坐的狀態對比,更進一步反映了皇帝在權力上的壓倒性優勢。

宋代的士人在統治上是皇帝的輔佐,而在道德、知識上,他們自覺高於皇帝。明朝的士人尊嚴已經淪喪,統治上淪為傭人而不是輔佐,但在道德、知識上,面對像明武宗、明神宗那樣的皇帝,他們當然沒有任何理由再喪失自信。

所謂「士節」,也就是在道德的是非上,士人擁有高度自信,即便被皇帝懲罰甚至奪取性命,也要堅持、證明自己是對的。

明朝士人的基本態度是:我比皇帝更清楚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雖然我沒辦法阻止皇帝站到錯誤的那一邊,但我依舊堅持我的看法。還有,我依然支持這位皇帝,因為「忠君」也是我在道德是非上沒得商量的選擇。

明末士人的內在緊張太強烈了。他們自信擁有道德上的權威,然而取得這項權威的其中一項關鍵,就是他們嚴守「忠君」的道德信條,所以他們必須一方面不斷勸誡皇帝,一方面又始終維持着對皇帝徹底服從的態度。

到了清朝,至少進入朝廷里的士人從這份高度緊張中解脫了出來。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皇帝的知識統合領導地位,卻將士人更進一步繳械,放棄了在皇帝之前原有的知識權威地位。

這也就埋下了清朝中葉之後的危機種子——沒有人能挑戰,甚至沒有人敢質疑皇帝的是非判斷,沒有人會在皇帝面前堅持不一樣的是非標準。

清朝從全盛到中葉時期,出現了「乾嘉學派」,越來越多讀書人不關心義理,只顧考證。外在政治環境的影響因素,除了經常被提到、被強調的「文字獄」所產生的寒蟬效應之外,還應該加上皇帝知識權威地位所產生的作用。

《康熙王朝》

明朝的皇帝加上宦官,曾經在士人身上加諸殘酷的打壓、欺負、折磨,其嚴重程度不下於清朝的文字獄,然而一直到明朝末年,士人並沒有因此放棄對於義理的追求。他們甚至以被皇帝打殺、被宦官迫害作為自身義理是非的驗證。

政權的威逼恐嚇,會刺激讀書人做出不同的反應,不必然就是屈服或逃避。而到了清朝,尤其是康、雍、幹這三朝,中國士人在知識學問的權威上卻一退再退。

先是被康熙皇帝驚人的智識能力逼退了一步,再被雍正皇帝驚人的自信逼退了一步,還被乾隆皇帝驚人的氣魄與野心再逼退了一步,以至於退無可退,最終找不到自己在道德與知識上的定着點。

02.

侵犯皇帝獨斷權力的兩樁「文字獄」

雍正朝發生了「謝濟世注大學案」,這一場文字獄不是那麼有名,而且看起來有點奇怪。

因為其他的文字獄案件,都牽涉到對於明朝的效忠、懷念,或是對於滿清新政權的批評。但謝濟世這樁案子卻源自他以《禮記》中的古本來註解《大學》。

重點在於他沒有採用通行的朱子版《大學》,沒有依循朱子的改訂,於是被一位滿人貴族、順承郡王錫保向皇帝參奏檢舉,罪名是以注《大學》的形式毀謗程、朱。

這案子由雍正皇帝親自定奪,上諭中說:

「朕觀謝濟世所注之書,意不止毀謗程、朱,乃用《大學》內『見賢而不能舉』兩節,言人君用人之道,藉以抒寫其怨望誹謗之私也。其注有『拒諫飾非,必至拂人之性,驕泰甚矣』等語。觀此,則謝濟世之存心昭然可見。」(《清世宗憲皇帝實錄·卷八十二》)

檢舉的重點本來是謝濟世不依照朱子正統來解說《大學》,牽涉到輕蔑、詆毀程朱「正學」的權威,但沒想到皇帝卻從裏面讀出對於自己在用人和受諫上的批評。

這件案子很可怕,因為很不合理。朝廷固然有律定朱子注的「四書」權威文本,但同時《五經》《十三經》也在正統之列,謝濟世以《禮記》古本來注《大學》,實質上並沒有偏離正統。順承郡王的指控不合理。

《雍正王朝》

然而,首先這樣一件案子,竟然由皇帝親自評斷,而不是交由負責學問或教育的官員來審查;再者,皇帝從《大學》裏明明有的一句話,以及謝濟世對這句話很正常的註解,竟然可以認定是對自己的毀謗,以一句「存心昭然可見」來定罪。

最不可思議的,是從頭到尾沒有其他大臣從學問上給予皇帝諫諍,不同意皇帝對謝濟世註解內容的看法。這裏就充分反映了皇帝至高無上的知識權威地位。

還有另外一樁,是出現在乾隆四十六年的「尹嘉銓案」。

尹嘉銓的父親尹會一去世時,為了表現孝道,已經退休的尹嘉銓上了奏章,請求皇帝給予尹會一一個諡號,同時請求將尹會一與包括范文程、李光地在內的其他五位開國以來名臣,一併配享文廟。

但這連續兩道上奏卻惹惱了皇帝,皇帝下旨要刑部治罪,罪名為「狂悖不法」。在刑部調查過程中,到尹嘉銓家中抄查他所有的書,從書中找出「朋黨之說起,而父師之教衰,君亦安能獨尊於上哉?」這樣的句子,作為他「狂悖不法」的補充證據。

這話本沒有錯,麻煩在於乾隆的父親雍正皇帝寫過《朋黨論》,於是不顧尹嘉銓上下文的意思,就判定這句話是在批評雍正皇帝。

刑部還查到尹嘉銓曾自稱「古稀老人」,加了一樁證據。「人生七十古來稀」,是再通俗不過的說法,但又因為乾隆皇帝寫過一篇《古稀說》,且正式頒佈過。尹嘉銓竟然還敢稱自己為「古稀老人」,豈不是目中無皇帝?

此案交給閣議,最後擬定的懲罰是:凌遲處死,家屬連坐。皇帝故示開恩,改成「絞立決」,終於還是將尹嘉銓給殺了。

這案子完全不牽涉明朝,也沒有批評皇帝或朝政,關鍵重點在侵犯了皇帝的威權。誰能配享文廟,是屬於皇帝的獨斷權力,大臣有意見就已經僭越了。

更可怕的是皇帝的獨斷知識權力,皇帝寫了《朋黨論》,大臣就不能再議論朋黨;皇帝寫了《古稀說》,大臣就不能自稱「古稀老人」。

和謝濟世的案子一樣,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大臣從道德、學問的角度勸諫皇帝,反而在閣議時給出不可思議的嚴酷懲罰建議。

類似的事情如果發生在明朝,一定會牽涉到朋黨惡鬥,然而此時的清朝朝廷沒有黨派,所有的朝臣一致認為皇帝永遠是對的。皇帝藉由誅殺恐嚇與控制知識道德權威,雙管齊下,取消了原先和皇權抗衡的士人傳統。

《末代皇帝》

03.

康雍乾盛世後,帝國進入離心力狀態

失去「道統」權威自信的士人,現實知識的能力越來越薄弱,他們的博學都運用在詳細考索古籍上,越是遠離現實、投入在古遠的文字中,越能得到朝廷、社會的認可與推崇。

因此,清朝後期各種時代因素,包括突然出現在海岸上的西方船堅炮利,使得現實發生大變化、大動盪,這些士人根本無法應對。

滿清前面的幾朝,統治狀況還可以靠勤勞且具備高度知識自覺的皇帝撐持着。然而越到後來,皇帝在做決策時就越孤單,得不到群臣和文官體系的協助。別說沒有平等的勸諫,就連負責任的幕僚分析都無法提供。於是皇帝就只能自己去分析、了解、承擔一切政務。

雍正皇帝四十五歲才即位,一當上皇帝就沒有浪費任何時間,積極推動了許多政策方案。就像「廢藩」是康熙皇帝獨斷決定的,「地丁合一」的新財稅政策也是雍正皇帝獨斷決定的,還有「火耗歸公」和「養廉費」。

雖然到了清末,這些政策產生了嚴重後遺症,但在當時的確是劃時代地突破了傳統政治上的局限。

從這個角度看,雍正皇帝其實比後繼的乾隆皇帝更具開創性。乾隆皇帝不管是開疆拓土或編《四庫全書》,毋寧都是在前人基礎上的延伸。也就是說,從乾隆朝開始,清朝政局就已經過了巔峰而往下走了。

自稱「十全老人」的乾隆皇帝,承襲康熙、雍正兩朝,到此累積了一百多年的太平時期,創造了中國歷史上少見的盛世——不是從武力擴張角度看到的盛世,而是從平民百姓生活面向上呈現的盛世。

從農業生產、經濟發達、城市擴張這幾個方面看,這一百多年都是光明輝煌的。然而在光明輝煌之中,潛伏了幾個難以應付的危機根苗。

《末代皇帝》

最麻煩、最難應對的,是在沒有工業化突破的情況下,如何只靠農業生產來支持不斷快速膨脹的人口,尤其人口是在幾乎不受朝廷監管的情況下爆發性增長的。

其次,經過了雍正皇帝的改革之後,地方官員能夠擁有的資源大幅增加,和中央朝廷的力量此長彼消。

第三個問題則是在統治決策上,皇帝無法分權、授權,當情勢複雜又緊急時,中央決策就只會顯得更加拖沓、無效。

帝國於是就進入到了一種離心力作用的狀態當中,而且這種作用越來越強,隨着時間推移,中央越來越空虛,越來越脆弱。

這就是清朝中葉之後各種不同的危機一直累積的根本因素。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中國如何迎接變化:清朝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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