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句話,最早是在顧炎武的《日知錄·正始》中提出的概念,背景是清軍入關,天下將亡。這原本是很有民族氣節的一句話,天下都沒了,我等活着還有何意義?但是,這句話其實是閹割版的,原話是:「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也就是說,保護國家,是皇帝和貴族的事情,管我們老百姓什麼事情?你胡吃海塞、作威作福的時候不想到我,打仗了想到了。
可見顧炎武思想有很強的超前性,他不光說過這句「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的話,還有一句更經典的話:「皇帝是天下之大害者」,這句話出自《天下郡國利病書》。當時崇禎帝自縊,大明大廈將傾,天下讀書人認為這一切都是因為崇禎皇帝剛愎自用導致的,可顧炎武不這麼覺得,他認為這不是崇禎皇帝能力好壞的問題,就是換洪武大帝來了結果也一樣,社會動盪不是哪個皇帝的原因,而是君主專製造成的,君主專制才是導致社會動盪的根源。所以他主張「人君之於天下,不能以獨治也」,強調權力應分散而非集中於一人之手,天下人各司其職,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做,這樣天下就安定了。也就是說:導致天下大亂和百姓沒關係,完完全全是畸形的君主製造成的。這句話與孟子的「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不謀而合。
我們知道,古代中國是一家一姓之國,比如劉漢、曹魏、孫吳、李唐、趙宋、朱明,在建立王朝的過程中,老百姓只有參戰的份,並沒有參政的分。這些皇帝門,除少數人靠搞暴力、陰謀詭計奪得帝位外,其他基本都是以「立嫡以長、不以賢」的舊制方式奪得的帝位,說難聽點就是「為血緣論」。偶爾,皇帝也會在一堆兒子中選擇優秀者。當然這個所謂的「優秀」,只是他自己的判斷而已,與國民無關。所以皇帝的龍眼,常被個人情感所蒙蔽,被刻意偽裝所惑,被陰謀詭計所欺。
比方說楊堅被楊廣忽悠。並且皇帝是不分國事和家事的,反正天下是我的,立誰為儲君全憑自己說了算,不容別人插嘴,如果哪個大臣敢犯顏直諫,還可能被殺頭治罪,比方說岳飛就是干涉立太子問題被趙構猜疑的。所以,天下的好壞,全憑老皇帝自己的「慧眼識珠」。所以,這種方式的結果就是,稱皇帝者數百人,但能冠以「好」字者不多,大多數非昏即暴,或是極其平庸、再或者是野心配不上能力瞎折騰的。於是,好皇帝的出現,只是偶然性,而昏暴、平庸的皇帝的產生,卻是必然的結果。另外還有個問題,就中國古代也是有KPI考核的,不管大小官員,從出任官職之初都要被嚴格考核,每年一小考,三五年還有一大考,時不時還要接受上級的質詢。官員如此,但帝國最重要的職務:皇帝,卻從沒有人提出過對他們進行考核,不需要考核的皇帝,不考核皇帝的能力和智慧,只強調的他的血脈,沒有能力沒有智慧只有血脈的皇帝,結果只會在變壞和變爛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的是,在古代皇帝強調「忠君愛國」的時候,往往最不愛國的就是皇帝。這些人大多奢侈貪婪,除少數人崇尚儉樸之外,大多是一朝登上皇帝的寶座,便不顧國家是否貧窮,人民是否困苦,濫用民力,耗費巨資,大造宮殿園林。宮殿園林造就罷了,還要廣選天下美女及珍奇寶玩,以供自己享樂。這種奢靡貪婪,揮霍鋪張的結果,往往使國力窮竭,民不聊生,距亡國不遠,甚至使國家在他那一任便徹底玩完。
比如秦始皇,修長城還可以列在愛國的名下,但他大造宮殿園林陵墓、廣選天下美女以供自己享樂也是愛國嗎?這是標準的禍國殃民勾當。從13歲繼位,便開始為自己建造陵墓。這座規模宏大的陵墓,工期長達40年,動用了70餘萬工役。他吞併六國,自立為「始皇」之後,又大造宮殿、廣選美女,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始皇以為秦西門表中外,殿觀百四十五。後宮列女萬餘人,氣上沖雲天。」後來又修建阿房宮,從全國各地徵集工役70多萬人,從百里之外的北山乃至千里之外的四川、湖北等地採集石材木料,耗資無算。遺憾的是,陵墓和阿房宮還未造好,他閣下便翹了辮子。他死後,其子胡亥又繼承乃父的遺志,發誓要「窮心志之所樂,以終吾年壽」,狠抓「享樂工程」,繼續修造阿房宮。由於耗資太大,國庫空虛,他便加重稅賦,層層盤剝,逼着咸陽周圍300里內的百姓把口糧拿出來,以供修建阿房宮的工役之用。建成的阿房宮「恢三百餘里,離宮別館,彌山跨谷,輦道相屬,閣道通驪山八十餘里。」龐大的建築群,遍及咸陽內外200餘里。為了使他爹的陵墓完工,又徵集工役數十萬人,大幹了兩年。爺兒倆如此折騰的結果是民怨沸騰,烽煙四起,所以這時候你好意思喊「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歷史上像秦始皇父子這樣奢侈貪婪,給國家和人民帶來災難的皇帝,可以列出一長串名單:後趙太祖石虎、齊鬱林王蕭昭業、北齊幼主高恆、隋煬帝楊廣、唐玄宗李隆基、唐懿宗李凗、宋徽宗趙佶、金海陵王完顏亮、明神宗朱翊鈞……這幫人修建宮殿,往往苑囿相連,方圓達數百里,天下奇珍異寶,綾羅綢緞歸己所有,美女如雲、奇材異石、荒淫至極。你說有老百姓的份嗎?有,當然有,幹活的時候有你的份,享受你就別想了,別說享受,你在宮殿門口瞅一眼都會人頭落地。他們不僅奢侈貪婪,還荒淫殘暴,專橫剛愎,一意孤行,對人民瘋狂地掠奪,對臣民殘酷地殺戮。在他們統治期間,政治腐敗混亂,奸小擅權橫行,忠良遭害,民不聊生。這些傢伙,雖然對臣民極其兇狠殘暴,但一遇外敵入侵,卻驚惶失措,軟弱無能,或扔下臣民倉惶逃跑,或割地賠款屈膝求和。甚至為保皇位,以使自己能夠繼續揮霍享用國家這個大家當,可以捨棄部分國土,可以殘殺愛國將士,可以勾結侵略者聯手屠殺愛國的百姓。比如比干、文種、李綱、宗澤、岳飛、于謙、袁崇煥哪個不是忠君愛國之人?結果是什麼?還有我們耳熟能詳的楊家將。楊家滿門忠烈,忠心報國,結果沒死在戰場上,卻死於自己人手中.……後期遼國再犯,整個朝廷王公貴族不出一人一文,卻舉國之力威逼一家老幼病殘孕上陣殺敵。這種天下保它何用?每逢大災,統治者想的從來不是如何安撫百姓,而是嚴防百姓鬧事,我隨便就能找出一大堆史料:天下戶口,幾亡其半。《南史》人肉之價,賤於犬豕。《雞肋編》關東蝗大起,飛西至敦煌。《資治通鑑》永嘉之亂,長安戶不盈百。《太平御覽》選男女羸弱者,以給軍食。《資治通鑑》嬰兒貫於槊上,盤舞以為戲。《資治通鑑》首獲十餘萬人,築京觀於城南。《後漢書》河內人婦食夫,河南人夫食婦。《後漢書》人相食啖,白骨委積,臭穢滿路。《後漢書》大旱、蝗災,民大飢,疫病流行,人相食。《明史》以山東大飢,致母食死兒,夫食死妻,再振之。《明史》妝飾宮人美淑者,斬首洗血,置於盤上,傳共視之。《晉書》元惠宗至正年間,大飢,淮右之軍嗜食人,以兒為上,婦女次之,男子又次之。《南村輟耕錄》歷史可以把皇帝早上吃了什麼,中午睡了多久,晚上寵幸哪個妃子記錄的極為詳細,但是老百姓的苦難,卻只用簡簡單單的幾個字「歲飢,民相食。」就這樣一筆帶過。沒人可憐、沒人同情,沒人憐惜。
幾千年,帝王們口頭上說的「社稷為重,以民為本」,但是從統治階級到官紳士族再到讀書人,哪個真的尊重過匹夫們?,把匹夫當牲口,奴隸,剝削、敲骨吸髓。從秦帝國到大清,古代皇帝和他的統治班子本質上是一個大號的黑社會集團,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圍繞三件事:維護皇帝地位、防止百姓造反、儘量多收稅。這個大號黑社會班子有時候也會宣揚道德導人向善、甚至有時也會秉公破案維護治安,但這一切的目的歸根結底也是為了這三件事:維護皇帝地位、防止百姓造反、儘量多收稅。這就是古代歷史的全部本質。所以,這天下亡不亡和匹夫有什麼關係?和匹夫有個錘子關係?當然,我說的是古代,從近現代開始,我們眾志成城,擊敗日寇,建立屬於人民的國家,匹夫這個詞早就不適用了,我們是國家的主人,所以國家的事就是自己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