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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不端者更容易當官、晉升?一項來自中國的證據

在中共體制內,學術不端與「誰升得更快」同樣存在關聯。比較了同一批次、同一機構、資歷和背景相近的公務員或法官,發現論文有較嚴重抄襲記錄的個人,在控制年齡、學歷、任職年限等因素後,獲得晉升的概率顯著更高。這意味着,公共部門不僅在「入口」上偏好不誠實者,在「晉升通道」上也存在對這類個體的結構性「獎勵」,從而放大了他們在關鍵崗位上的影響力。

這篇題為《A Few Bad Apples? Academic Dishonesty, Political Selection, and Institutional Performance in China》的研究,從一個看似「學生層面」的問題切入:學術不端到底只是個別「害群之馬」,還是會在很長時間裏,悄悄改變國家機器的運行方式?作者關注的是一個核心命題——個人誠實是否會影響政治選拔和制度績效,並以中國這一同時擁有龐大高等教育體系和公共部門體系的國家為研究現場。

論文的第一步,是把「論文抄襲」變成一個可度量的誠實指標。作者基於中國公開的畢業論文制度,收集了約50萬篇研究生學位論文,利用先進的文本比對算法,對每一篇進行「全庫查重」,不僅識別簡單的複製粘貼,還儘可能剔除正常引用和公共文本,從而構建出一個細緻的抄襲度量。簡言之,每篇論文都被賦予一個「抄襲分數」,代表其中非正常重複的比例。下圖可以用來示意這一查重流程和樣本構建。

但抄襲分數真的能反映「長期的誠實水平」嗎?為此,作者與國內一家高端法律服務機構合作,在一次精英崗位招聘中,對申請者做了一個設計精巧的「誠實實驗」:應聘者需上傳自己的碩博論文(用於後續查重),同時參與一個帶金錢激勵的擲骰子任務——系統看不見真實點數,獎金卻完全取決於他們「自報」的結果。研究發現,在該實驗中更傾向於「多報一點」的人,其論文抄襲分數也系統性更高,而自陳的價值觀、人格問卷等主觀指標,與抄襲行為的關聯反而較弱。這一結果為「論文抄襲作為不誠實行為指標」提供了外部效度支撐。

這篇題為《A Few Bad Apples? Academic Dishonesty, Political Selection, and Institutional Performance in China》的研究,從一個看似「學生層面」的問題切入:學術不端到底只是個別「害群之馬」,還是會在很長時間裏,悄悄改變國家機器的運行方式?作者關注的是一個核心命題——個人誠實是否會影響政治選拔和制度績效,並以中國這一同時擁有龐大高等教育體系和公共部門體系的國家為研究現場。

論文的第一步,是把「論文抄襲」變成一個可度量的誠實指標。作者基於中國公開的畢業論文制度,收集了約50萬篇研究生學位論文,利用先進的文本比對算法,對每一篇進行「全庫查重」,不僅識別簡單的複製粘貼,還儘可能剔除正常引用和公共文本,從而構建出一個細緻的抄襲度量。簡言之,每篇論文都被賦予一個「抄襲分數」,代表其中非正常重複的比例。下圖可以用來示意這一查重流程和樣本構建。

但抄襲分數真的能反映「長期的誠實水平」嗎?為此,作者與國內一家高端法律服務機構合作,在一次精英崗位招聘中,對申請者做了一個設計精巧的「誠實實驗」:應聘者需上傳自己的碩博論文(用於後續查重),同時參與一個帶金錢激勵的擲骰子任務——系統看不見真實點數,獎金卻完全取決於他們「自報」的結果。研究發現,在該實驗中更傾向於「多報一點」的人,其論文抄襲分數也系統性更高,而自陳的價值觀、人格問卷等主觀指標,與抄襲行為的關聯反而較弱。這一結果為「論文抄襲作為不誠實行為指標」提供了外部效度支撐。

在此基礎上,作者將論文數據庫與多源行政數據進行大規模連結:包括國家公務員系統、法官與律師名錄、企業信息以及相關人事記錄等,從而追蹤這些曾經的研究生在畢業後的職業去向與晉升軌跡。研究的第一個重要發現,是「政治選拔上的負向篩選」:整體來看,抄襲分數較高的人,更傾向於選擇並成功進入公共部門,相比進入企業或其他私營部門的同屆同學,進入政府機關、司法系統等崗位的概率顯著更高,而這種現象在權力密集、裁量空間較大的部門尤為明顯。

更進一步,在已經進入體制內的群體中,學術不端與「誰升得更快」同樣存在關聯。作者比較了同一批次、同一機構、資歷和背景相近的公務員或法官,發現論文有較嚴重抄襲記錄的個人,在控制年齡、學歷、任職年限等因素後,獲得晉升的概率顯著更高。這意味着,公共部門不僅在「入口」上偏好不誠實者,在「晉升通道」上也存在對這類個體的結構性「獎勵」,從而放大了他們在關鍵崗位上的影響力。

當「不誠實的人」掌握裁量權,制度績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作者重點考察了司法系統這一具有代表性的領域。依託中國裁判文書公開平台的大樣本裁判文書,並利用同一法院內部近似隨機的案件分配規則,研究比較了「由有抄襲史法官審理」與「由無抄襲史法官審理」的相同類型案件。結果表明,前者更傾向於作出有利於政府、國企或大公司的判決,這類案件的上訴率更高、裁判文書理由更為簡略,且更頻繁地依賴自由裁量條款,整體裁判質量指標較差。當庭審引入網絡直播、置於公眾監督之下時,這種偏袒效應顯著減弱,說明其中很大一部分並非「能力不足」,而是「有選擇地濫用裁量權」。

作者還揭示了不誠實行為的「外溢效應」與社會規範機制。一方面,新入職法官通常需要在「導師團隊」中跟案學習,跟隨有抄襲史導師的年輕法官,在日後的裁判中更傾向於複製同樣的偏袒模式,顯示出「壞規範」的代際傳遞;另一方面,當有抄襲史的律師與有抄襲史的法官在同一案件中相遇時,其當事人的勝訴率顯著提高,而誠實律師並無類似優勢,這提示「同類相吸」的隱性合作可能在制度內部形成。

最後,論文把視角拉回到教育制度本身,討論「能否通過制度設計糾偏」。中國高校在2010年前後以錯峰方式陸續引入知網等查重系統,統一的「技術門檻」並非一次性完成,而是在高校之間呈現出一個分期、漸進的推廣過程。作者利用這一時間差,構建類似「分批試點」的研究設計,發現:在學校引入正式查重並設置明確「紅線」之後,論文抄襲分佈整體向下移動,高抄襲段顯著收縮,學術不端的總體水平有所下降;更重要的是,那些在畢業前經歷過更嚴格查重製度的學生,進入公共部門後,在司法裁判等行為上的「不當偏袒」也略有減弱,呈現出職業行為的邊際改善。這說明,儘管部分合規可能是「被迫」的,但長期的規則約束與技術監管,仍然有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塑造更高的職業誠信。

綜合來看,這篇研究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從校園到官場、從論文到判決的完整鏈條:學術不端不僅是個體道德層面的「污點」,還會通過政治選拔、晉升機制和組織規範,系統性地影響公共部門的用人結構和制度表現。對政策制定者而言,這一證據強調了兩點:其一,教育階段對學術誠信的嚴格監管,不僅關乎學術共同體的純潔性,更關乎未來公共治理質量;其二,在公共部門的選拔與考核中,將「誠實」和「廉潔」作為可被認真對待、可被制度化考核的維度,或許與考察能力、學歷同樣重要。換言之,建設高質量的國家治理體系,可能要從「看見一篇論文背後的誠實程度」開始。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學術嚴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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