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下行」這個詞很難大方說出口。
經濟不太景氣、有點難、行情不好，哪怕點背，「下行」比之也不太能大方說出口。
真要說，也要說慢行、緩行、怠速前進，但別說「下」。
所以思來想去只能換個說法：這下行了。
實際上我們這些不上不下的人，對下行的感知最淺，體驗的跨度最小，但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是個傻逼的結論最徹底。
不關心底層了，因為自己就降到了底層；不在乎農民工兄弟了，因為農民工真成了兄弟；不調侃外賣小哥了，因為正忙着和小哥搶單；也不強調生活質量、不講究生活方式、不誇耀生活態度了，因為失去了生活。
至於步入中產、階級躍遷、成為新錢，如今在酒後都不一定能順暢說出口，因為怕突然驚醒。怕覺悟，原來夢碎才是最好的醒酒。
但無產/半有產/有點產階級的生活最無趣。
是外在的展示和在外的花費，撐起了咱們看似有趣的生活。
但不幸的是，這也下行了。
且不光質量下行，某種氛圍、氣候、燈光、圍擋，統統行。
吃喝玩樂舉三個例子。
比如主理人咖啡。主理人們在近期被廣泛群嘲，其實回應了某種迷夢的破碎。
年輕時四周蒸騰，陽光大好，當街拉屎屎都是硬的。你有一個愜意舒適自我的夢。
不再年輕但你積攢了財產，趁年輕你貸了款，準備圓夢了。
於是造了一處錯位於當下陰晴的恆溫空間，以不合時宜的格調展陳給受夠了悲歡的群眾，私人的情感托出，就等着習慣了街角瑞幸的退化小資和真喝咖啡消費者的白眼和辜負。
好過時四五六十一杯咖啡是積極的、美味的、契合濾鏡並適宜擺拍，不好過時0人在意你手抖的拉花，連打折券都懶得驗。
喝剩的dirty混合渣子倒在後院，像一攤稀的。
比如脫口秀。沒有完整經歷過博客、寫作社區、付費問答、公眾號和播客時代的人，無法體會如今的脫口秀及其語言技藝有多麼入門和慘白。
是的如今我們有很多「脫口秀」，但都稱不上脫口秀。
擺談、逗樂、開玩笑、街道故事會、感動TED、包袱合家歡，冒犯或說，觸碰一些灰色、黑色、牆壁和電線，沒有的。當然性別大鍋飯肯定喜聞樂見。可作為一種形式的性別議題、作為一種手段的性別議題和作為一種目的性別議題，其間差別比「脫口秀」與「stand-up comedy」之間的差別還大。
一個判斷：如果聽完一場脫口秀你全程只有「哈哈哈哈哈」而沒有任何恍然大悟的表象刺破、心照不宣的暗語刺激、延遲滿足的自尊刺痛和配對不同人群的不適又合理的刺耳，那這應該只是一場「脫口秀」。
話說回來關於何為真正的脫口秀肯定沒有標準，尤其對方容易搬出「人民群眾喜聞樂見」這樣的令箭來倒轉審判。但就在此刻，我腦子裏已經冒出了一些所看過脫口秀的畫面：
「拿着你的iPhone，對着屁股把肛門的開合錄三十秒然後發到Facebook」
「如果我是gay，我只嗦世界上最頂級的dick」
「我想操米歇爾·奧巴馬」
……
這些大逆不道必然無法被說出，但依然就在此刻，我們的脫口秀在不久的將來登陸科教頻道、少兒頻道和電視廣告，也有畫面了。
有人說，不是我們不想講。噢。所以唯一的選擇便是產出這些圓融的、和諧的、無害的、陽光向上到甚至雞湯加催淚的東西。那可以理解了。
也只能這麼理解。
再比如藝術。或青年藝術家及其藝術。
承認吧，當代藝術只是消費過剩下的溢出，市場豐饒下的冗餘，沒事所以找點事干，不懂藝術所以仿製一些打發時間。而現在收縮了，緊繃了，回退了，連帶藝術家及其作品也發生了變化。不再是有產大眾閒時批判視角下的蓬勃、躁動、密集，而代之以搵食群眾搵食之外無暇他顧的枯瘦、困頓、蒼白。
失去了觀看，失去了視線，失去了被注目的根本需求，藝術就成了自慰。
於是開始思想自戕、肉體自賤、窮途乞靈、力竭拜神，產出無非光鮮但乾澀的囈語，新奇但錯位的夢話，時髦但空懸的妄言。既處在大眾消費市場邊緣又居於收藏品市場末端，先鋒藝術家們一旦在下行期墮入半職業半待業藝術家，那就只能圈地自造圍繞個人的無聊神話。
看，這是我最用力的作品，上面畫的約略，又幾乎是我的人生。售價XX（X）萬。
不知道未來是否會出現參與國補的自我意識集，五折出售的情緒紀錄片，清倉甩賣的信念表達展。
至於住行，那更是從來沒行過。就不多提了。
你終於在最高點貸款買了房，於是房子和人生都沒了。
說爛了的，「人無法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細想沒錯，就像公社之前做的那款「我們再也不能這麼年輕地喝酒了」杯子一樣，每一口，都是最年輕的那一口。
但人完全可以同時經歷下行和對下行的感受。
這一口喝完，還有更便宜的。
緩坡走完，還有陡坡。
你的確能明顯感知坡度的變化。
走着滑着滾着，你終究能明白：
這下行了。
簡直不要太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