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4日,日本自民黨總裁選舉決選結束,現年64歲的前經濟安全保障擔當大臣高市早苗,擊敗44歲的農林水產大臣小泉進次郎,以185票對156票的差距,成為自民黨第29任總裁。
預計在10月15日召開的臨時國會上,她將被正式指名為首相,成為日本憲政史上第一位女性首相。這一結果不僅改寫日本政治史,也標誌着日本保守派在失去安倍晉三3年後,迎來了一位理念上更為堅定、語氣更為尖銳的繼承者。

圖片來自自民黨官方網站
奈良的叛逆女孩
高市早苗出生於1961年3月7日,奈良縣人。父親是普通上班族,母親高市和子是一名警察。她曾回憶母親常對她說:「要像一朵深紅的玫瑰,既要有美麗,也要有刺。」這句話後來成為她的座右銘。
她的童年時代,家庭並不富裕,成長於普通的地方社會,卻早早顯露出對獨立與表達的熱情。中學、高中時期,她迷上搖滾樂,是學校樂隊的鼓手,熱愛英國重金屬樂隊「鐵娘子」(Iron Maiden)。多年後,她在採訪中笑言:「我崇拜的鐵娘子不止一個,還有戴卓爾夫人。」
高中畢業後,高市考入神戶大學經營學部經營學科,主修經營數學。當時,她同時收到了慶應義塾大學與早稻田大學的錄取通知,但因家境考慮選擇了神戶。為了支付學費,她打工維持生計,也常獨自騎摩托車旅行。她對摩托車情有獨鍾,至今仍有多張與摩托車的照片在日本網絡流傳。

早年的高市,熱愛機車旅行
她說,那段環遊日本的經歷,讓她理解了「普通人的辛苦與生活的不穩定」,這份體驗讓她日後對中小企業政策與地方再生問題格外關心。
1984年畢業後,高市進入由企業家松下幸之助創立的「松下政經塾」。原本她只是想學習經營知識,卻在塾內被政治教育深深吸引。她曾得到松下幸之助的親自接見。松下對她說:「國家也需要經營理念。」這句話成為她政治生涯的起點。
1987年,她被派往美國國會,於民主黨籍眾議員帕特里夏·施羅德的辦公室任研究員,負責議題調查與資料分析。那時正值美日貿易摩擦最激烈之際。她觀察到,美國人對日本的認識極其膚淺,甚至常將日中韓混為一談。
高市從中得出結論:「除非日本能自我防衛,否則命運將永遠受制於他國。」這段經歷,直接奠定了她此後的安全保障觀。
1989年回國後,她在日本經濟短期大學任教,教授國際經營論。24歲那年,她立下政治志向:「要做能讓日本不再被動的政治家。」在1985年泡沫經濟正盛的時代,她從松下幸之助口中聽到一句預言——「1990年後日本將陷入長期不景氣」——那讓她感到萬分震驚,也讓她決定親身參政。
成為安倍門生的女主播
高市早苗的職業軌跡與多數日本女性截然不同。完成政經塾學業後,她曾在朝日電視台與富士電視台擔任新聞節目主持人,與當時的女主播蓮舫(後成為立憲民主黨政治家)同台。鏡頭訓練磨練了她的語言與節奏,也讓她成為少數能在國會辯論中流暢掌握媒體語感的政治人物。
1992年,她以無黨籍身份挑戰參議院選舉落敗,但未放棄。翌年,她在奈良全縣區以最高票當選眾議員,與安倍晉三同屆進入國會。1996年加入自民黨,進入清和政策研究會——即舊安倍派——從此成為安倍的核心門生之一。她後來回憶:「我們一同討論歷史教育、憲法、國防。安倍是我政治理念的啟蒙者。」
此後她歷任總務大臣、政調會長、經濟安全保障擔當大臣等要職,是日本政壇少數橫跨行政與立法經驗兼備的女性政治家。2005年小泉純一郎發動「郵政選舉」,她作為「刺客」候選人重返國會,連任至今,是日本政壇三十多年來的「不倒翁」之一。

與安倍同台的時刻。圖片來自日經
她的私人生活亦一度成為媒體焦點。她與自民黨議員山本拓「交往零天」閃婚,後離婚再婚。因日本法律規定夫婦須同姓,她在第一次婚姻中改隨夫姓;再婚後,山本則改隨妻姓。她對媒體說:「法律要求同姓不代表失去尊重,真正的平等是彼此選擇。」
安倍晉三曾多次公開讚賞她「是最有可能成為日本第一位女首相的人」。對她而言,安倍不僅是導師,更是政治信仰的象徵。她繼承安倍的「積極和平主義」與「安保現實主義」,在外交、安全與歷史認同議題上均持強硬立場。
她堅持每年在終戰紀念日或春秋例祭期間參拜靖國神社,主張「紀念犧牲者與美化戰爭並非一回事」。這一立場使她在國內保守層中人氣極高,也讓中韓兩國的外交部多次表達抗議。
她自稱不是女權主義者,而是「一個想讓國家更強的政治家」。在日本女性政治代表性極低的背景下,她以「非女權的女性」姿態進入權力中心。早稻田大學教授中林美惠子評價道:她是「老男人們的偶像」——用女性的嘴說出男性的觀點,讓傳統保守派感到安心。
早苗經濟學
高市早苗的政治信念可歸納為三個核心:國家安全至上、傳統家庭價值、經濟再振興。她堅持修改憲法第九條,將自衛隊明文寫入憲法;主張提升防衛開支至GDP的2%以上;在外交上支持美日同盟,強調印太戰略框架下的安全合作。
對中國,她一貫立場強硬,稱「台灣海峽的穩定對日本安全極為重要」。不過她同時表示「願與中共領導人進行坦率對話」,並強調「日本的安全政策不是針對中國,而是為了區域穩定」。這種「強硬而不封閉」的態度,成為她上任後對華政策的基調。
經濟政策上,高市延續安倍時期的「三支箭」,但更傾向財政擴張與政府主導投資。她在2021年提出「早苗經濟學」(Sanaenomics),強調以積極財政與寬鬆貨幣帶動科技創新和民生改善。
她推動「給付型稅額抵扣」(Refundable Tax Credit)制度,承諾降低燃油稅與部分所得稅,主張政府在 AI、能源與防衛產業中大幅投資。這一思路被外媒視為「安倍經濟學2.0」。
市場對她的上台反應熱烈。自9月下旬以來,日經指數連續上漲,在10月6日達到48000點,刷新歷史高位。分析師稱這一現象為「高市交易」(Takaichi Trade):預期積極財政將刺激內需、推高股價,同時因寬鬆政策延續而導致日元走弱。
瑞穗銀行分析師唐鐮大輔指出,「短期內日元可能貶至150」,但若高市能在財政與貨幣之間保持平衡,「這一輪貶值不會演變為危機」。
她本人則刻意收斂強硬語氣。過去曾批評日本央行考慮加息是「愚蠢的」,如今則改口稱「應維持利率不變,直到通脹穩定」。她說:「我不是為了對抗市場,而是要為普通家庭創造安心的經濟環境。」這種調整,顯示她已從意識形態式的保守派,逐漸轉向具政策務實色彩的領袖。
保守日本的變化契機?
高市早苗的勝出,不僅是女性登頂的象徵,更是日本政治右轉的延續。她延續安倍晉三的「守護日本」論述,強調「主權、經濟與安全的三位一體」。在她看來,要在印太安全架構中扮演更積極的角色。這使她成為美國保守派眼中的理想夥伴,也被部分中國觀察家視為潛在挑戰者。
不過,高市的對華政策仍有可調整的空間。她重視經貿現實,日本對中國的出口佔比仍接近兩成,製造業與能源領域更高度依賴中國市場。她曾在接受《日本經濟新聞》訪問時說:「在競爭中也要維持合作,這是理性的外交。」
這種「強硬中的務實」,與安倍首任期後期的策略頗為相似。她的核心顧問團中,也有主張穩定中日關係的經濟派成員。
在政治象徵層面,她幾乎不可能採取親華立場。歷史認知與台灣議題,勢必成為她與北京關係的敏感點。她的勝出將使日本外交語氣更趨強硬,防衛政策更接近美國的「印太再平衡」。同時,她的積極財政方針可能加速國防支出擴張,使日本在亞洲的軍事角色更加明確。
對中國(共)而言,高市時代意味着需要面對一個更有組織、更具意識形態自信的日本保守政府。她不太可能像石破茂那樣在歷史問題上展現柔性,也不會像岸田文雄那樣依賴官僚妥協。她的領導風格更接近戴卓爾夫人——以強勢、集權與明確的政治意志主導政策。
然而,她能否成為真正的「日本戴卓爾」,仍有待時間考驗。自民黨內部派閥盤根錯節,她雖得麻生派支持,但欠下人情。日本政治素有「消耗領袖」的傳統,若她無法在經濟、外交與民意之間維持平衡,她的首相之路也可能重演特拉斯式的短命結局。
對女性政治家而言,日本社會的期望與苛責同樣沉重。輿論希望她帶來新氣象,但她本人卻明確拒絕「女性首相」的標籤。她說:「我的目標不是成為女性的象徵,而是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強。」這種說法與她的政治性格一脈相承——現實、強硬、帶着一種近乎孤獨的使命感。
從奈良的警察之女到永田町的首位女首相,高市早苗的政治旅程是一部個人意志與時代機運交織的故事。如今的高市早苗,早已放棄了駕駛機車,她在37歲之後買了自己的第一台跑車,豐田SUPRA-A70,且經常駕車往返於東京奈良之間。

高市和她的supra-A70
高市早苗繼承了安倍的精神遺產,也承擔着安倍未竟的挑戰——如何讓一個老化、負債、迷惘的國家重新找到方向。在日本戰後政治的長河中,她或許將被記住為保守復興的巔峰,也可能只是一次短暫的反撲。但無論結果如何,她的出現已讓日本社會重新思考:什麼樣的力量,才能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為這個國家尋回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