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濟美
上世紀1940年代,上海有一群女作家,正是二十來歲、三十出頭年紀,卻已如橫空出世,驚艷文壇,讓男性作家刮目相看。其中除我們現在熟知的張愛玲、蘇青、關露外,尚有一個群體,來自東吳大學和東吳附中的畢業生,有程育真、鄭家璦、楊繡珍、湯雪華、俞昭明、施濟美等,清一色的女性,都在紛紛從事文學創作,並由此形成一個「東吳女作家群」,活躍於上海文壇。其中尤以施濟美作品最多,影響最廣,共發表過數十萬字的小說和散文,在當時的上海,是與蘇青、張愛玲一樣享有盛譽的女作家。僅只1948年,施濟美就出版了《鳳儀園》和《鬼月》兩本小說集,而且《鳳儀園》在一年之內還再版了兩次。隨後又有長篇小說《莫愁巷》在香港出版,並改編成了電影。
然而就在施濟美風頭正健的時候,她卻突然封筆,遠離文藝圈,轉而投身於教育,做了一名普通教師。她終身未嫁,與世無爭,卻在48歲風華正茂的年齡,與同住家中的女教師一道懸樑自盡,留下千古之謎,讓人扼腕嘆息。
施濟美祖籍浙江紹興,1920出生於北京。父親施肇夔是北洋政府外交部官員,曾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留學,歸國後在外交總長顧維鈞手下工作。母親是名門閨秀,能詩善文。這樣的家庭背景,使她從小就受到良好的文化薰陶。1927年國民政府南遷,施肇夔攜全家也遷到了南京。
少女時代,施濟美有段時間生活在祖父家。15歲那年,施濟美考入了上海培明女中。讀書期間,與女同學俞昭明成為同窗好友,因為這層關係,施濟美認識了俞昭明的弟弟俞允明,兩人一見傾心,不久便在交往中成為戀人。
1937年夏天,施濟美和俞昭明考入了東吳大學經濟系,俞允明報考的也是這個專業,但錄取他的卻是武漢大學。臨近開學,施濟美和俞允明依依惜別,期許分別後以書信往來保持聯繫。
1938年,日軍進逼武漢,武大啟動西遷,輾轉來到四川樂山。在武漢大學經濟系讀書的俞允明,也隨同學校來到了風光秀麗的川西南小城。武漢大學的校本部,設在樂山城西高標山下的文廟,男女學生,則分散在城中六個地方住宿,俞允明居住的武大第二男生宿舍,在城北九龍巷盡頭的龍神祠內。
1939年8月19日中午,日機4批36架轟炸樂山,城內火光沖天,繁華街區大半被毀,龍神祠也被炸彈命中。幸虧時值暑假,武大學生有的組織宣傳隊去了農村宣傳抗戰,有的在五通橋通材中學舉辦暑期補習班,留在學校和宿舍的學生很少,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但仍然有5名學生在轟炸中遇難身亡,其中就包括經濟系二年級學生俞允明(江蘇丹徒人,20歲)
消息傳來,施濟美強忍悲痛。從此擔負起俞允明的責任,模仿他的筆跡,每隔一段時間,便給俞家二老書寫家信。自己則從此不談婚姻,終身未嫁。
1942年施濟美大學畢業,此時,因珍珠港事變,日軍侵入上海租界,「孤島」全面淪陷,遠在巴黎駐法大使館任職的父親,因戰爭受阻,對國內家庭的接濟完全中斷,全家生活一度陷入困境,施濟美急需找到一份工作。
有人給她介紹了一家保險公司,待遇頗為優厚。當她得知這家公司的股東是日本人時,當即斷然拒絕。施濟美說:「凡是有日本人或漢奸參與的機構,我決不染指!」她寧可到普通中學去做薪水微薄的教師。
教書期間,施濟美也暗地從事一些抗日活動。當日軍察覺到她是抗日分子,想要逮捕她時,她提前得到消息,轉移去了外地。
抗戰勝利後,施濟美在上海市立第一女子中學、進德女子中學擔任國文教員。教學之餘,施濟美也筆耕甚勤,發表了數十萬字的作品,深受讀者喜愛,成為上海文壇與蘇青、張愛玲一樣享有盛譽的女作家。
1948年,施肇夔從法國歸來,得知28歲的大女兒施濟美仍然孤身一人,極力勸說她從過去的傷痛中解脫出來,擇人而嫁。施濟美謝絕了父親的關心,她忘不了那段舊情,曾經滄海,除卻巫山,她的心胸再也容納不下另外一份愛情。施肇夔多次勸說無效,也只能長嘆作罷。
49建國後,運動不斷,施濟美決定淡出文壇,不再痴迷於文學創作,轉而一心從事教學工作。她一直在上海七一中學執教,是語文組的骨幹教師兼語文教研組長。她講課生動活潑,簡明扼要,曾多次開展觀摩教學。文革中,和很多優秀教師一樣,施濟美也受到了殘酷迫害,就連家中珍藏的書籍,和自己出版的著作,也全被抄沒,一本不留。
那段淒風苦雨的日子,沒有人知道施濟美內心經歷了怎樣的痛苦。她被打成牛鬼蛇神,剝奪了上課的權利,勒令去清掃垃圾、打掃廁所。甚至被剃成陰陽頭,強迫她趴在地上吃草。她咬牙支撐着最後的尊嚴,然而內心卻漸漸枯萎。和那個年代所有選擇結束自己生命的人一樣,施濟美對這個世界終於不再留戀。1968年5月8日深夜,她在自己家中,和陪伴她的上海育才中學女教師林麗珍,一同懸樑自盡。用決然的死,來抗爭這個世道的殘忍和不公。
施濟美是1920年生人,她走的這天,正是她48歲的生日。
2021-08-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