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櫥深處,懸着一條裙子。一條未剪去價格標籤的裙子。它掛在那裏,一掛二十年。無人問津,卻也未被丟棄。
是一條黑色的連衣裙,料子大約不是全棉的,應該是醋酸材質。裁剪相當考究,即使現在穿出去,也絕不土氣。領口有些低,無袖,後頸處有一小節隱形拉鏈,腰身曲線優美,最下擺是一拃多長的一圈黑色絲綢,做成波浪狀的魚尾模樣。穿上後整體形態既會讓人聯想到可樂瓶,又會聯想到美人魚。非常簡約,但又很有味道。點睛之筆大概就是最下面的那一圈黑色絲綢,不是輕飄飄的那種絲綢,黑色的光澤低調而柔和,別有一番韻致。
已經記不清買下她時的情景了。大概彼時,穿它的女子,亦正青春。在鏡中試穿時,腰是細的,頸子是長的,額頭光潔,眼中有光,走起路來裙擺生風,自以為這風是能吹到天涯海角的。以為穿着它會一直這般青春飛揚地走下去,能走到地老天荒的。
如今那女子早已不見,空餘這裙子,懸在暗處,如一段無主的時光。「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時光流轉,物是人非。
但卻記得一次也未穿的原因。領口太低,又是無袖,在每日出現的場合里,她終究是不合適的。於是,一掛二十年。
有時打開衣櫥,偶然瞥見她,心中便驀地一驚:原來我也曾這般年輕過。年輕到以為一條裙子可以穿一輩子,一個人可以愛一生世。殊不知裙子會褪色,人會老去,連記憶都會漸漸模糊,唯余掛着的她,冷眼見證着一切流逝。
她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黑暗中,比任何東西都懂得什麼是哀傷。
有些物件,明知不會再有出場際遇,卻仍不忍就此丟棄。有些情感,明知其不可復生,卻仍不忍完全割捨。就讓她繼續掛着吧,她存在着,作為一件遺物,一個證據,證明曾經有那麼一個年輕的女子,在某個夏天,鮮活地美麗過。
「江南幾度梅花發,人在天涯鬢已斑。」這世上,又豈能有人長少年?裙子從未變過,變的是穿她的人。我總怪時間無情,其實時間何嘗有過動靜?動的從來都是我自己呵。時光不曾流經我,只是我自己經過了時間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