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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瑣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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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期間,我經常接待外單位的「外調」。所謂「外調」,就是某人遭到審查,審查單位就派人到外單位他的親友處進行調查,甚至會到千里之外的窮鄉僻壤。外調人員也許會擺噱頭,把被審查對象說得非常危險可怕,嚇唬被調查人員,來達到加罪於被審查對象的目的。被調查人員也許是牛鬼蛇神,也許是革命群眾。我當時是牛鬼蛇神,所有外調人員對我就很不客氣。我反正有什麼話說什麼話,威逼利誘我全不管。

記得有兩件事。

一件事是我一位在化工廠工作的大學同學被審查,外調人員說他有日本軍刀,一定和日本軍官有關係,做過漢奸。別的同學我不知道,這位俞姓的同學我太熟了。他讀書時熱愛歌唱,向當時上海一位著名俄國歌唱家學男高音。在他的婚禮宴會上,他唱意大利歌曲《我親愛的愛人》,我聽了喜歡,還去買了一張唱片。此公不問政治,絕對與日本人沒有關係。可是調查人員就問,那麼他的日本軍刀從何而來呢?我說你們知道不知道,日本投降後,日本人被遣送回國,虹口四川北路等幾條大街上有許多日本人擺地攤,把不準備帶走的東西賣掉。這軍刀說不定是在攤上買來的。我說得理直氣壯,那來調查的女同志叫我先離開。後來她又請人事科同志叫我回去。這一回她笑嘻嘻的,說我回答得有道理,符合俞同志本人的交代,那軍刀不是他買來,是他的朋友買來送給他的。她說,他們單位的同志覺得俞同志這個人很好,歌也的確唱得好,但是那把日本軍刀總要查查清楚。

文革後這位同學來上海,特請我去一敘。

另一件事是關於我的一位朋友的弟弟,是個聾啞人,少年時參加新四軍,我在新四軍見過他。這次是審查他怎麼到新四軍去,甚至是不是真的是聾啞人。我馬上回答,這人是真的聾啞人,也真的到了新四軍。調查人員就說了,從租界到新四軍這麼容易嗎?我說我也去過新四軍,去新四軍就是從外灘坐船到蘇北一個港口,上岸經日軍檢查後就直接去新四軍。這些港口的日軍沒有多少人,住在碉堡里,為了怕偷襲,碉堡周圍還串着一道道香煙罐頭鐵絲網,一碰就會發出乒零乓啷聲。離開港口就沒日軍了。他們也怕啊。我說我也就是這樣去新四軍的,我們單位可以證明這件事嘛。至於那人是聾啞人,那是天生的,我認識他時已經聾了。調查人員對於去新四軍那麼簡單似乎有點奇怪,可是有我作證,一點不假。

這就是我想起文革時外調的兩件事。

我還記得我的一位老友,著名翻譯家,《牛虻》的譯者李俍民。他性子急,說話爽快,竟與外調人員吵了起來。外調人員一定是說他包庇壞人,對他說話咄咄逼人,李俍民忍無可忍,一時火起,掄起凳子就扔。結果他吃了虧,受到人事科責備。我很佩服他維護患難同志的精神。

文革期間牛棚無數,牛棚裏面總要貼上一張對牛鬼蛇神的告示:「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種告示,有一些出自書法家手筆,如果保存下來,如今拿到拍賣行很可能賣出好價錢呢!

我當年進牛棚是在1967年4月1日,是跟同事又是大作家任大星一起進去的。剛進牛棚,一位同志就拿着「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告示進來,貼到牆上。多漂亮的書法啊,龍飛鳳舞,字體有吳昌碩、王個簃之風,後面附有日期:四月一日。一看這日期,我突然產生出幽默感,推推旁邊的任大星,悄悄對他說:「你看看今天是什麼日子。」任大星還省悟不過來。我悄悄加上一句:「四月一號,今天是愚人節啊!」任大星連忙擺手,叫我別說話。我看那告示就像在品書法作品。那位寫字的同志把告示貼好後就走了。他是我們少年兒童出版社一位美術編輯,不是造反派,只是個普通群眾,造反派因為他字寫得又快又好,總是要他幫忙寫標語、寫告示,一來新的「最高指示」,就讓他馬上抄寫出來貼到出版社大門口。不過如今他已是一位大名鼎鼎的書畫家,假如那張告示還在,想來會很值錢的。

過了一段日子,出版系統造反派忽然心血來潮,要把各出版社的牛棚集中起來,地點在當時打浦橋的科技出版社。我們社派幾個牛鬼先到那裏去收拾,我在其內。那是科技出版社靠大門的一排平房,有點像洋學堂的教室,一家家出版社的牛棚都分好了。我們把我們自己的牛棚整理好,就缺一樣非有不可的東西,即「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告示。我們沒有帶來筆墨,準備向其他出版社的牛鬼借筆墨來寫告示。有人靈機一動:「也別借來借去了,就那麼幾個字,請他們代我們寫一寫算了。」一位牛鬼馬上到隔壁牛棚請他們代寫。隔壁牛棚的牛鬼也真幫忙,馬上就寫。我們的牛鬼把寫好的兩條大字拿回來,我一看,傻了:這是真正的書法作品啊,這兩條大字像是一副對聯,是歐陽詢的字體。我問是誰寫的,回來的人說隔壁是辭書出版社的牛棚,寫字的人好像是傅東華。傅東華老先生是大學問家,中文西文都了不起,他的著作我讀得多了。我們把字條貼在門口兩邊,就真是一副對聯。不過不知怎的,造反派又改變了主意,我們收拾好的牛棚沒有用上,各出版社的牛棚還是各管各。傅東華老前輩的墨寶如能保存下來,該有多好!

說到寫字,沒想到我的字竟然也有一位造反派看中,他寫了大字報(是寫在小紙上)總要我代他抄成大字報。我反正閒着沒事,倒真當作練字那樣大抄其大字報。不過那已經是後來在幹校了。

文化大革命時期,我在幹校大部分時間都在飼養場。我的一位少年兒童出版社同事邵力行在飼養場當小頭頭,看到我工作認真,通過工宣隊把我從連隊調到了飼養場。當時普遍認為飼養場是幹校最苦的地方,可對我來說,這倒是一次解脫。

在連隊有「天天讀」,大家無話可談,就批「牛鬼蛇神」,我坐在那裏真是如坐針氈。在飼養場,同志們從各連隊調來,又大都是「牛鬼蛇神」,倒也親密無間。忙是忙,每天早晨要餵豬食,洗豬圈,但早晨的「天天讀」也就免了。每天下午推輛車子到廚房和各連隊收泔腳,傍晚再餵一次豬食,工作也就完畢。比起在連隊,整天在革命群眾監督之下,真是輕鬆許許多多。

飼養場不但是飼養場「牛鬼蛇神」的天堂,甚至可以說是全乾校「牛鬼蛇神」的天堂。怎麼說呢?每逢幹校開群眾大會,「牛鬼蛇神」不能參加,就勒令他們到飼養場來勞動。到了這個時刻,我們飼養場的人倒成了「監工」。被勒令來的「牛鬼蛇神」神色慌張,手忙腳亂,一來就求我們派工作。我們馬上安慰他們,說根本沒有工作可派,請他們安心休息半天好了。這些同志一開頭還是不放心,我們好好安慰他們,請他們喝開水,可惜沒有茶。這些「牛鬼蛇神」中,我記得經常有《解放日報》的原領導同志王維和《文匯報》的領導同志。

就是不在開群眾大會期間,也有「牛鬼蛇神」抬了桶到飼養場來出肥料,我們也幫他們出肥料,請他們坐下來休息片刻。這些「牛鬼蛇神」中就有我的老朋友錢君匋、趙家璧、孫家晉等等同志。他們來慣了,在飼養場也真能坐下來聊聊天,出肥料成了他們休息的機會。

不過話說回來,餵豬食、洗豬圈是體力活,熱天要出很多汗。這就要謝謝我的母親,她找出些廣東人舊雲紗衫,給我改成背心。我穿上它們勞動,全部濕透,我午睡前把它脫下來水裏沖一衝,晾起來,等午睡結束,它就幹了,又穿上繼續勞動。

我們飼養場還成了幹校的先進集體。有一次徐景賢、王秀珍從北京開會回來,到幹校傳達,聽說飼養場是先進集體,表示關心,要到飼養場參觀。徐景賢是認識我的,他曾寫評論兒童文學文章,有一次在作協開會時還特地坐到我旁邊自我介紹,說要請教什麼的。要是再見到他就麻煩了。我趕緊找了個藉口離開飼養場,等他離開了才回去。

後來周總理提出讓全國各省市譯世界各國歷史,上海負責譯非洲史,幹校於是把所有原從事編譯工作的同志集中起來成立翻譯連,我才從飼養場調到翻譯連。翻譯連後來又調回上海成為人民出版社編譯室,它也是今天上海譯文出版社的前身。

文化大革命期間,工宣隊進駐出版系統,總部在延安中路銅仁路口人民美術出版社一座洋房內。這座洋房據說是人美的年畫編輯部,文革開始後在這裏批鬥「牛鬼蛇神」。這房子後來給了上海譯文出版社。

既然要來工宣隊,這房子就得打掃一番,把幾個出版社的「牛鬼蛇神」調來勞動,少兒社也挨到,我去了。指揮我們勞動的是人美一位年輕畫家,這位監工掛着個紅寶書袋,指指點點很神氣。

打掃房子,大刷大洗毫無問題,可有一件事犯了難。整座房子貼滿標語,撕去鏟掉不成問題。只是二樓有很大一面牆貼着一幅巨大的毛主席畫像,怎麼把它鏟掉?誰敢鏟啊,那樣做豈不成了現行反革命!大家束手無策。

人真是最聰明的動物,我怎麼也想不起這一位聰明動物中最聰明的動物是誰了,他出了個好點子:先用報紙把整幅畫像糊上,糊得嚴嚴實實,然後就鏟報紙。於是大家放了心,照此辦理,天下太平!

過了幾天我又見到人美的那位監工,真抱歉,他也變成「牛鬼蛇神」了!

選自《我去過的地方》,任溶溶著,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2017年5月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我去過的地方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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