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勇,1974年出生的溫州人。
1998年,我跟隨出國打工潮來到了西班牙。
當初,我身上只帶了幾百美金,幹過餐館,睡過大街。儘管無錢無背景,幾年後,我開了一所駕校,並擁有自己的酒莊。
後因疫情,我目前在一所學校經營着一家小超市。
在西班牙95%的行業對僑民開放,但當地人唯獨對華僑非常友好,華人超市遍地開花。
唯獨考駕照非常嚴,在華人駕駛證考場上,警察和憲兵竟如臨大敵,244名華僑沒有一人通過......
01
我出生在浙江省澤雅鎮的一個小山村,村子不大,800多人,以種水稻為主。
那裏九分山、半分水、半分田,全都是環繞在半山腰的梯田,山路非常陡峭。很多家庭只得靠種番薯解決溫飽問題。
聽長輩說,在100多年前,我們先輩住在城裏,為避開戰亂才搬到了這裏。我家兄妹四個,父母以種地為生,在農閒的時候,父親也會到雲南、貴州等外省做點生意補貼家用。
即使這樣,要供四個孩子讀書也是相當不容易的,我經常餓着肚子到學校。
後來,隨着社會發展,人民生活水平逐步改善,但我們那一帶很多人還是選擇出國務工。
很多朋友問我:「為什麼還要出國呢?」我有時候會跟他們開玩笑說:「我們是被颱風刮出來的。」

(這是我在西班牙街頭和警察合影)

(圖中水庫離溫州市區40公里,我家因修建水庫搬到距離這裏近一個小時路程的山村)
其實,這並不是開玩笑,在浙江、福建和廣東這一帶,一年要刮好幾次颱風。特別是快要到收穫的季節,只要颱風一來,經常把莊稼吹得一無所有,導致村民顆粒無收。
當地很多人都覺得,只有離開這偏僻的小山村,走出國門,才能改變命運。
在九十年代,出國費用是很高的,至少需要十幾萬,而且出國的渠道也很少,如果要走正規渠道出去,那需要花更多錢。
所以,很多沒錢的人就找各種門路出國,比如偷渡、跋山涉水等等,非常不容易。現在出國簡單多了,可以辦旅遊簽證,既方便又快捷。
02
高中畢業後,為了掙錢養家,我也不再讀書了。然後跟身邊大多數人一樣,我拿了一個旅遊簽證就出國了,這在當時算比較幸運的。
那時候,國內工資是500多塊錢,而西班牙的工資要高好幾倍,這也是很多人出國的原因。

(18歲之前僅存的相片,之前因為火災很多東西都被燒掉了)
當時,西班牙對華僑非常友好,甚至95%以上的行業對移民都是開放的,只要你有本事、有能力、有資金,很多行業都是可以進入的。
但其它有些國家,比如德國、荷蘭等設置的條件非常苛刻,在很多領域,都不允許華僑進入。
經過三十幾年的發展,華僑在這邊從事的行業非常多,各行各業都有中國人的身影,比如超市、餐飲、百貨店等等。
華僑開的超市遍地開花,規模也很大,大都是幾千平方米,甚至有1萬多平方米的。
另外,還有專門售賣從國內出口的產品,比如義烏的小商品、廣東生產的電子產品等等。
到西班牙那年,我22歲。初來乍到,我對這個完全陌生的國度,充滿了希望和好奇,一心想通過自己的雙手開創出一片新天地。
當時在整個歐洲,我們算是第二批華僑。過來的大多數人還都以開中餐館維持生計。
於是,我開始在中餐館裏打雜,做服務生,主要干端盤子、洗盤子、掃地等粗活、重活、累活,工資也不高。
直到後來,我學會了炒菜,當上了廚師,工資才高一些。

(到西班牙農村體驗農民生活)
那時候,我年輕氣盛,以為到國外生活很瀟灑,身上只帶了幾百美金。
可沒想到,來到之後會困難重重。這邊房租很貴,後來因為交不起房租,我還睡過大街。
再加上,這裏很多人都以為中國人有錢,喜歡把現金帶在身上,於是,那些偷盜、搶劫的經常盯着中國人,導致我們晚上都不敢出門。
初到西班牙,語言障礙是最大的困難。身在異國他鄉,語言不通就無法交流,很多事情都沒法做。
還好,我讀到了高中,有一定的語言文化基礎,學起西班牙語也是比較得心應手的。
這也為我以後開辦駕校,從事試題翻譯工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當初,我們來到這裏,都是奔着創業來的,但起步資金問題是個大問題。
在出國的時候,我們大都一窮二白,第一桶金都是靠打工積攢的。
在資金積累到一定程度時,大家就開始創業,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店面,比如飯店、服裝店、電子產品店、超市等等

(在西班牙開駕校,給華僑同胞上駕駛理論課)
03
現在回頭想想,我們當時確實非常有勇氣。對於資金的原始積累,咱們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在這裏得到了很好地弘揚和傳播。
中國人向來都是以勤勞勇敢著稱,來到國外也一樣,大家不偷不搶,靠自己雙手辛勤付出,慢慢積攢財富。
所以,當地人對我們華僑是非常友好的。
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出來散步時,碰到一名警察,就跟他聊了起來。
在聊天中,他說:「中國人非常勤勞,而且都規規矩矩,我們都很歡迎你們。」
但其他國家的移民,來到這邊後,不是偷就是搶,當地人非常討厭他們。
2002年,我認識了妻子,從此在生活上穩定了下來,然後就一起開了一家中餐館。
在當地開中餐館必須自己煮菜,沒有請廚師的說法。於是,我負責掌廚,妻子做幫手。
我們每天起早貪黑地到比較偏遠的市場買菜,在周末實在忙不過來的時候,也會請老外幫忙。那段時間,我每天只能睡四個小時,特別辛苦。

(2006年,我接受西班牙國家電視台採訪,移民在學習駕駛理論時的場景)
開餐館還有一個最大的困難是需要資金周轉。
記得,當時有個朋友借給我3000歐元,相當於30000元人民幣,算是一筆巨款,可在購買原材料和設備之後,也沒剩多少了。
那時候,家裏還有兩個弟弟要上學,我開餐館賺的錢,百分之八十都寄給了家裏。
但幾年後,由於國內的很多同胞都選擇了開中餐館。一時間餐館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但客源不多,後來資金入不敷出,我就不開了。
04
於是,2006年,我又開辦了一家駕校,專門幫華僑朋友考取駕駛證。如果想在異國他鄉生存發展下去,開車和學會當地語言同等重要。
特別是,像在西班牙這樣的發達國家,沒有駕駛證是非常不方便的,這也是華僑來到當地後的首選項目。
當時,來報名考試的,大都來自農村,文化程度也不高,甚至小學文化的也不在少數。所以,要想讓他們順利通過考試,拿到駕照,其難度可想而知。

(和西班牙朋友在農莊裏聚餐)
通常在上課時,我利用自己的經驗,耐心地給他們講解,並採用一天8小時輪流講課制度。
通過高強度學習,很多人幾天或一周就能通過理論考試,基礎差的或年齡大的,可能需要長一些時間,但絕大多數人都能拿到駕照。
但期間卻發生了一件事,讓我印象深刻。
記得有一場考試,244名國人在同一考場,竟然沒有一個人通過考試。警察憲兵在考場門口嚴陣以待,如臨大敵。
所有的試卷直接從首都交通部門全新印刷出來,其目的竟是為了不讓一個人通過。
後來,我通過當地朋友了解到。由於咱們很多僑胞口語表達能力很差,甚至不會說,但是書面文字能夠看懂,通過死記硬背或學習的技巧,都能把試題答出來。
事實也確實如此,外國人一般一天學一個小時,而我們僑胞知道自己語言不好,一天至少學8個小時。所以,在很多時候,我們的考試成績比外國人還要好。
面對這樣的結果,考官們覺得不可思議,並產生了懷疑,所以就加大了對考試的管控力度。但他們不知道,這是僑胞們付出了多少倍的努力才換來的。

(創立於1267年的酒莊,釀造工藝在得到了很好地記錄與傳承)
05
期間,表姐經營着一家800年歷史的葡萄牙紅酒品牌酒莊,於是我也入了股。
西班牙和葡萄牙是世界上最大的葡萄酒生產國,雖然葡萄牙的面積只有西班牙的四分之一,但是酒的品牌很多。
我們直接從葡萄牙原瓶原裝進口,現在銷售網點已遍佈全國各地。
在國外奮鬥這些年,我的事業也慢慢穩定了下來。這邊華僑非常多,大概有二十七八萬人左右。
我們這邊的親戚加起來總共有100多人,在這裏生活,大家基本都以家庭為單位,還是非常熱鬧的。
西班牙是一個色彩很豐富的國家,在這裏生活是一種享受,慢生活、慢節奏、多元文化,會讓人很安逸,但咱們中國人卻不「躺平」。
因為這裏的寬鬆移民政策和良好的經商環境,當地華僑發展得都還不錯。

(拍攝於酒莊)
但最近這兩年,因為疫情,大家的生意都受到了很大影響。好在我和老婆在一所大學裏開了一家超市。這裏的很多學生都非常友好,和我成為了好朋友。
他們經常來買東西,也非常喜歡中國,喜歡和我聊中國文化。
論成就和事業,我雖是大海中的一朵浪花,不足以引人注目。
但是,作為生活在海外的中國人,我覺得有義務把在外面看到的世界分享給大家,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西班牙的面積只有50多萬平方公里,相當於四川省大小,人口4000多萬,在十五六世紀,是海上強國。
我們兩國雖同屬亞歐大陸,但卻相距6000多公里,在文化風俗方面自然會有所不同。
比如,西班牙鬥牛,很多國人認為鬥牛士很殘忍、沒人性。但在當地,鬥牛士卻是英雄。因為這種公牛很兇猛,看到人就會追着跑,跟兇殘的野獸一樣,攻擊人。
就如《水滸傳》裏的「武松打虎」一樣,誰能把老虎打掉,誰就是英雄。
在這裏,誰去鬥牛,就是英雄,鬥牛士跟足球運動員一樣光榮,這就是文化的不同。

(這是我在馬德里當地一家酒吧拍到的鬥牛場景,鬥牛文化在西班牙歷史悠久)
不同的國度擁有不同的文化,只有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現在中國發展迅猛,在很多方面已經遠超其他國家,越來越多的外國人開始對中國產生嚮往,我們作為海外遊子,感到非常自豪。
我住在馬德里中心位置,不管到哪個城市,也就四五個小時的車程。在沒有疫情的時候,我經常和朋友去河邊、水庫等地方釣魚。
同時,我也比較喜歡出去旅遊,拍照片,用照鏡頭記錄在異國他鄉的生活。
06
在2016-2018年,我還兼職做了一段時間導遊翻譯工作。
因為出國時間久了,跟國人接觸的機會很少,我擔心與國內產生脫節。
這時恰巧,有個朋友是開旅行社的,於是我就作為導遊翻譯專帶國人,藉機多了解國內的發展情況。

(西班牙大學生在我的超市裏和我聊中國文化)
平時,我們一年回國兩次,現因疫情原因,已經有3年沒回國了,非常想念家鄉的親人。
雖然我們在溫州市里、鎮上也都有房子,但每次回國的時候,第一時間我還是會去從小生活的那個小山村里住上幾天。
那個我曾經一直想逃離的地方,反而成了我的牽掛。
像我們這一代出來久了,總感覺沒有家,沒有根。現在孩子也長大了,所以我們不得不面對現實。
以前我們都是忙着工作,忽略了對孩子的教育。現在兩個孩子都上學了,這邊教育競爭壓力會小一些,所以我想讓他們在這邊完成學業。
回首半生,在談到困難和挑戰時,我經常跟孩子們說,中國和西班牙相隔千里。
雖然有着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但都生活在同一個地球村,每個人都有權利去追求自己的夢想和幸福,但在融入當地社會中去的同時,也不能忘記自己的血脈。

(2018年,我們一家四口的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