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米的隊,全歐洲都罕見
來歐洲有一段了,頭一次排這麼長的隊。
隊從入口處開始排,先是高矮胖瘦大約30人,排了接近20米到路邊;為了不堵路,隊伍又沿着路往右拐,一拐又是50多米,比路邊葡萄架都要長。這裏要贊一下巴黎市民的排隊意識,隊伍雖長且人人狗狗的混合着,卻是始終井然有序,從隊尾到隊頭大家都在談笑風生,沒有人顯露出一丁點不耐煩的神色。
排隊半小時再經過一個簡單的安檢,總算進入正門。剛才排隊的市民們紛紛奔向更衣室,也有些換好泳衣來的跳過這個環節,一波衝到了河邊的木製廊橋上——沿着廊橋再往裏走,就能隨時跳進塞納河中用木板圍起的游泳場,在溫度比肩燒烤的巴黎夏日中享受一會難得的清涼。
這是巴黎市中心的塞納河,在禁止游泳一百年後,今年夏天終於作為泳池重新向公眾開放。項哥來拜訪時,這些泳池已經開放一周多了,長長的隊伍充分說明了巴黎市民與遊客高漲的熱情,看不出一丁點減退的意思。

一圖看懂什麼叫「人人狗狗的混合着」。咱也在隊裏,跳出來拍的。

泳池裏擁擠程度堪比下餃子。
整個塞納河巴黎段全長13至14千米,卻只開放了三處游泳場地,全巴黎的居民和遊客中的游泳愛好者都擠在這裏,泳池裏擁擠程度堪比下餃子。
隨着泳池內人口密度明顯升高,後續開始限制進場人數。眼瞅着水在面前卻沒法下進去,還在排隊的餃子們心態開始變化,紛紛跑到河邊護欄旁,踮着腳尖看河裏的先驅者大秀泳技,有些乾脆掏出手機開始拍攝他們相互碰撞的窘態。只可惜我這身高不太支持遠望,否則一定搶在前邊,給讀者們搞個好機位。

塞納河游泳池人員爆滿,候補席上等待入場的選手們紛紛掏出手機拍照。
一向早睡早起的項哥是在早上9點來現場的,採訪完就轉戰其它採訪點了。等下午四點,工作一天的我拖着疲憊的身軀回來又走過這裏時,發現隊伍依然很長,巴黎人民擁抱塞納河的熱情不隨着時間而改變。
畢竟為暢遊塞納河這一刻,巴黎已經等待了102年。
一個多世紀的等候
塞納河由東向西流過巴黎,把這座城市一分為二的同時也滋養了沿途的土地。不誇張地說,整個巴黎都可以看作依河而建的城市,那些大家耳熟能詳的景點大都離塞納河不遠:
艾菲爾鐵塔在塞納河沿岸,巴黎聖母院(Notre-Dame de Paris)建在河中心的島上,羅浮宮和榮軍院分別在它的兩邊。

從塞納河沿岸看艾菲爾鐵塔,更有韻味。項哥經當地人指點拍的。
塞納河把巴黎分成左右兩邊,右邊也是北邊是貴族居住地,南邊也是左邊則是文化高地,這裏甚至誕生了以自由、寬鬆、多元為特色的左岸文化,有著名的左岸咖啡館群、左岸藝術館群、左岸博物館群。
從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到讓-保羅·薩特(Jean-Paul Sartre),從巴勃羅·畢加索(Pablo Picasso)到弗雷德里克·蕭邦(Frédéric Chopin),幾百年來那些曾經生活在巴黎的文化名人們吃的是塞納河的水,看的是塞納河的景,游的是塞納河的泳。

塞納河上好風光
和所有的城市母親河一樣,塞納河的本質是親民的。在自來水系統普及之前,塞納河邊的洗衣婦(lavandières)是巴黎城區常見的風景。隨着文藝復興的到來,敢於赤裸身體的歐洲人開始習慣下河游泳,塞納河就成了巴黎人扎猛子的聖地。成書於1781年的《巴黎圖景》(Tableau de Paris)就描寫了人們在塞納河上戲水的場景:
「在炎熱的夏日裏,人們常常可以看到,男人帶着孩子們從橋上或河岸跳下,躍入塞納河中暢遊;他們通常在陽光下完成這些動作。」
有需求就有服務。1796年左右,德利尼浴場(Piscine Deligny)在塞納河上開放,用固定在河邊的木質駁船圍成一個帶更衣室的河上游泳池。這時正值法國大革命期間,法國進一步走向開放,到19世紀中葉塞納河兩岸的浴場已經發展20個以上。

《巴黎風情系列,第55號:開闊水域》,1821年,馬爾萊特(Marlet)版畫,藏於巴黎卡納瓦萊博物館(Carnavalet Museum)。
1913年6月22日,塞納河更是舉辦了過法國全國跳水比賽(The French Diving Championships)。不過這也算是塞納河戲水的絕唱了——次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以舉國之力投入戰爭的法國再也沒有舉辦類似比賽的心氣,能聽見德軍隆隆炮聲的塞納河也不復以往的浪漫。
這場戰爭以法國的勝利而告終,但戰後塞納河的命運並未因此而好轉。巴黎市政府對水質進行了檢測,發現在河岸工廠的排放下,塞納河的水質已經不再適合人類直接接觸,再加上這裏要通航,於是1923年正式發下禁令,塞納河不再允許游泳,膽敢違反者將課以罰款!
當塞納河最後一處游泳場關閉時,愛因斯坦還剛出道,人類甚至離第一根火箭飛天還早。或許下髮禁令的巴黎官員自己也沒想到,這禁令一發就是一百年。
百年巨變
其實塞納河的污染根本不是一天帶來的。我的朋友、環境學教授楊勇就表示,塞納河是在1923年檢測出的水質問題,但在那之前沒檢測不代表水質就達標。「這種一檢測就出問題的事例,在全球環境史上屢見不鮮,」他笑着表示:「巴黎趕上了第一波工業革命,早在19世紀初就有了用蒸汽機的工廠,到1923年污染已經積累上百年了。」
而且污染塞納河的不僅是工業排放,更多的是生活排放。
用更通俗易懂的語言表達,就是屎。
項哥手頭有一份法國巴黎第八大學法國城市規劃學院Sarbine Barles教授的研究報告,人家研究的很偏門,是塞納河中的含氮量以及氮的來源。氮元素是蛋白質的核心元素,含氮元素高就意味着微生物含量高,不同時期的數據表格如下:

看到沒,到1913年,街道垃圾、馬糞、人糞、下水道在塞納河的含氮量中佔了多高的份額!不難想像,那個年代塞納河裏的細菌都被餵的飽飽的,小細菌生的多多的,誰敢下去游泳那是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巴黎人也不願意生活在臭水溝旁邊。一代又一代,巴黎官員都號稱要治理,但一代又一代的法國官員什麼都沒有做。巴黎的母親河塞納河還是那條臭水河,裏邊的大腸桿菌還是超乎尋常的多。
1988年,巴黎終於忍不住了——時任市長雅克·希拉克(Jacques Chirac)當着媒體的面許下豪言:
「我要在眾人見證下在塞納河裏游泳,證明塞納河已經重新成為了一條乾淨的河!」
(I will bathe in the Seine in front of witnesses to prove that the Seine has become a clean river.)

1995年訪問歐洲議會的巴黎市長希拉克。圖源:歐洲議會官網
希拉克後來當選法國總統,而且是法國歷史上風評很高的總統,但那又能怎?他一個人難道能提高法國幾百萬公務員的效率?希拉克的計劃是在六年之內完成塞納河的治理,但到他承諾的1994年,塞納河的治理根本沒怎麼推動。接下來的三十年間,塞納河的治理多次被提上議程,但都在巴黎各種議題的爭吵中未能付諸實施。
塞納河真正迎來轉機,還要到2015年,巴黎市政廳重新提出開放塞納河游泳的計劃。2017年7月,國際奧委會打破慣例,決定同時選出2024年與2028年的奧運會舉辦城市,在對手洛杉磯選擇2028年的情況下,2024年的主辦權花落巴黎。
這下終於有動力了。巴黎市政廳和法國國家財政共投入了14億歐元,力爭趕在2024年奧運會舉辦前,讓塞納河變得重新適合游泳。在法國人特有的幽默、批評與諷刺氛圍下,直到奧運會舉辦前幾個月,整個媒體上還充斥着懷疑的氛圍,當時的媒體畫風是這樣的:
英國《衛報》:明年就是奧運會了,巴黎能及時治理塞納河嗎?

《理性》雜誌:巴黎花了15億歐元清理塞納河的屎,但對游泳來說還是太髒了

好在巴黎公務員估計加班了。2024年巴黎奧運會如期舉行,運動員們在塞納河中進行了水上比賽,沒有出現染病的問題;然後就是現在,2025年7月5日塞納河泳池正式開放,人們在巴黎也能重新擁抱這條城市母親河。
回到下餃子現場。項哥去的那天,漂在塞納河裏的明顯有不少初學者,主要靠救生圈浮在水面上,原本氣定神閒的救生員也坐不住了,在他的方寸之地來回踱步,生怕哪位新手一不小心喝點塞納河的水,攝入點大腸桿菌進去。
還是不夠自信啊。

人擠人腳碰腳的塞納河泳池,以及來回晃悠的救生員。能讓一向悠閒的法國人如此緊張,已經很不容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