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美國政治史上,共和黨總統與主流媒體之間的緊張關係並不新鮮。里根曾被嘲諷為"演員總統",小布殊則被批成"頭腦簡單的牛仔"。然而,沒有哪一位總統像唐納德·川普那樣,遭遇如此密集、持續、且帶有強烈敵意的媒體攻擊。過去九年間,美國主流媒體對川普的報道幾乎從未鬆口。這種"川普綜合症"(Trump Derangement Syndrome),不僅重塑了政治敘事,也深刻改變了媒體自身的生態與信譽。
2016年大選夜,川普出乎意料地擊敗希拉里·克林頓。媒體世界在震驚中短暫地停頓了幾個小時,那是一次罕見的自我反思:"我們怎麼會看走眼?我們是否與美國脫節了?"然而,這段反思期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乎不間斷的敵意與否定。媒體對總統保持嚴厲監督是天職,但監督不等於偏見,更不等於以立場取代事實。這條職業底線,在過去的九年裏,被反覆衝擊。
最近,兩位在主流媒體工作多年的資深記者——《華盛頓郵報》前"事實核查員"格倫·凱斯勒(Glenn Kessler)與ABC新聞前資深記者特里·莫蘭(Terry Moran)——離開崗位後,先後在自己的Substack平台上公開談到媒體的立場問題。
凱斯勒在《華盛頓郵報》工作了27年,以"匹諾曹"評級系統聞名。在離開前,他曾建議報社恢復"讀者申訴專員"制度,讓一個相對獨立的崗位專門監督媒體是否公平報道。然而,他在文章中直言,《華盛頓郵報》的讀者群體主要是自由派,其商業模式也依賴這些自由派讀者的訂閱收入。於是,一個"難題"出現了:如何在不流失核心自由派讀者的情況下吸引保守派讀者?凱斯勒的回答是:幾乎不可能。
他甚至坦率地承認,保守派雖然是一個潛在增長市場,但對自由派占絕對多數的《華盛頓郵報》來說,主動爭取保守派讀者,等於要冒失去主要收入來源的風險。換句話說,報紙無法真正做到"中立",因為中立會傷害商業利益。這不是孤立的觀點,而是主流媒體編輯部中普遍的潛台詞——只是極少有人願意公開說出來。
莫蘭的表述更加直接。他在評論ABC新聞的文化時寫道:"在ABC新聞或其他傳統新聞網絡里,幾乎沒有人支持唐納德·川普。這必然會影響新聞報道。老牌新聞部門聽不到全國許多人的聲音,因為這些聲音根本不存在於新聞編輯部中。"這不僅是立場問題,更是信息源與議題選擇的結構性偏差。
凱斯勒的坦白和莫蘭的直言,都指向一個核心:新聞公正的危機。
新聞公正(Journalistic Fairness)並不意味着報道必須對各方平均分配篇幅或語氣,而是指記者在收集、驗證、呈現信息的過程中,應當盡最大努力避免讓個人信仰、政治立場或商業利益影響事實的完整呈現。它的核心,是程序上的中立性和方法上的誠實。
經典的新聞倫理學認為,公正包含三個維度:
1.信息的全面性:在同一議題中,儘可能呈現各方有代表性的觀點,不刻意省略不利於某一方的事實。
2.事實的獨立性:信息的來源和驗證必須獨立於被報道方,不能依賴單一陣營的敘事框架。
3.立場的自覺克制:記者和編輯應當意識到自己難以完全"無立場",但必須在報道中最大限度地削弱這種傾向,而不是將其包裝成"客觀真理"。
真正的新聞公正,不是站在正中間平均分配好壞,而是讓事實自己站立,即便它會讓某一方不舒服。正如美國新聞評論家沃爾特·李普曼(Walter Lippmann)所說:"新聞的使命,不是去安慰某個陣營,而是去照亮公眾所處的世界。"
當媒體將"公正"當作營銷標籤而非職業信條,它就變成了選擇性公正。在某些議題中嚴苛挑剔,在另一些議題中輕描淡寫。這不僅背離了新聞的初衷,也讓"公正"淪為另一種立場的外衣。
媒體偏見不僅是職業操守的缺陷,還會產生深遠的政治與社會後果。第一,這是職業失職。媒體作為民主制度的第四權,必須監督所有掌權者、為公眾提供儘可能全面和準確的信息。當一個機構系統性地偏向某一方時,它就放棄了履行這一職責的資格。第二,這是政治反效果。偏見反而幫了川普。許多原本對他個人和政策都有保留的選民,正是因為厭惡媒體的立場化報道而投票支持他,用選票去懲罰這種壟斷敘事。第三,這是信任侵蝕。當主流媒體被大規模視為"不可信"時,公眾對制度本身的信任也會動搖,這種破壞是緩慢但致命的。
凱斯勒的承認也揭示了一個被高層諱莫如深的現實:商業模式會直接塑造新聞立場。過去,《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憑藉全國性影響力和多元受眾,能夠維持較高的編輯獨立性。但在數碼化衝擊和訂閱制轉型的雙重壓力下,它們越來越依賴核心訂閱群體的忠誠度來維持收入。如果這些核心用戶是自由派,那麼媒體就會傾向於生產迎合他們立場的內容,避免觸犯他們的政治敏感點。這是一種"受眾綁架"——新聞價值被市場邏輯吞噬,公正報道反而成了商業風險。
尤其在當下,美國社會的分裂程度空前加劇。在這樣的環境中,如果主流媒體做不到公正,至少應該坦誠承認自己的立場。然而,最大的問題是,這些新聞編輯部的人不僅無法做到公正,還拒絕承認自己有偏見。看看美國的幾檔晚間脫口秀節目就明白了。CBS、ABC等電視網的Late Night Show,如今幾乎成了政治宣傳部門的延伸。過去Jay Leno主持《今夜秀》時,雖然也談政治,但本質上還是喜劇娛樂;而今天的晚間脫口秀,政治化到幾乎淪為單一陣營的擴音器。
成為左傾媒體並不可恥,左派也完全有權擁有自己的宣傳陣地——問題在於,他們一邊做着高度立場化的內容,一邊卻自稱"獨立""公正"。如果ABC、CBS、NBC願意公開承認自己是"民主黨傾向的宣傳媒體",至少公眾還能在明白真實定位的前提下去判斷他們的內容。現在的狀況,是他們做着黨派媒體的事,卻假裝自己是無偏見的"中立機構",這才是真正傷害信任的地方。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主流媒體對"事實核查"(Fact Check)的痴迷。表面上,這是一種嚴謹求真的新聞態度,但稍加留意就會發現,它在潛意識裏帶着濃重的道德審判色彩,幾乎像是中世紀的宗教裁判所。
《華盛頓郵報》的"匹諾曹筆記"(Pinocchio Notes)就是典型。他們設計了一整套打分體系,一根鼻子表示"小小的不實",四根鼻子就是"撒謊到極致"。形式可愛,寓意輕鬆,但背後傳遞的是一種無可置疑的裁決口吻:我對,你錯。這種姿態帶有與生俱來的崇高感,仿佛站在歷史與真理的制高點,對政治人物乃至公眾進行道德宣判。
這種"Fact Check崇拜"本身就帶着諷刺意味。你很少看到右派媒體如此系統化地經營"道德裁判所"。右派通常會直接表明立場,和你辯論觀點;而左派媒體則更喜歡披上中立與科學的外衣,讓一切變成"結論已經確定,只等你承認"。這在新聞傳播的心理效果上,比直接的政治攻擊更具殺傷力,因為它既能保持"新聞人"的體面,又能暗中完成立場塑造。
更諷刺的是,當這種核查用於自己人時,標準往往靈活得多。例如,2020年大選期間,有人質疑拜登在演講中讀錯地名、邏輯混亂,事實核查的結論是:"不能據此質疑其認知狀態",理由是"任何人在長時間講話中都可能口誤"。結尾甚至附帶一條"川普也曾讀錯地名"的注釋,成功把一方的核心質疑轉化成"雙邊口誤"的小插曲。
這種自我正義感不僅停留在方法論上,還經常體現在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案例中:
CNN在2020年疫情期間曾做過一次"事實核查",對象是川普說美國正在開發疫苗,並可能在年底前投入使用。CNN當時援引匿名專家的話稱:"幾乎沒有可能在短時間內研製出安全有效的疫苗,這種說法是危險的虛假承諾。"結果年底輝瑞和莫德納的疫苗率先獲批,CNN沒有為當初的判定道歉,只是默默在網頁底部加了一行"更新:疫苗研發已提前完成",像是替自己改試卷分數的老師——錯了,但不承認,只是悄悄修正。
CBS的一次國際新聞報道中,委內瑞拉反對派舉行抗議,標題是:"混亂爆發,安全部隊與示威者衝突",配圖是街頭的火焰與警察的防暴盾牌。而當同樣的場景發生在美國波特蘭時,標題換成了:"抗議者與警方在要求社會正義的集會中相遇",畫面換成手舉標語、面帶微笑的人群。語言和畫面的選擇,讓同樣的事件在觀眾心中留下完全相反的印象。
這些例子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披着"新聞中立"的外衣,卻在敘事框架、細節選擇、事實裁定上,將立場深深嵌入報道之中。對於受眾而言,這種包裝比赤裸裸的黨派宣傳更有迷惑性,因為它讓人誤以為自己接觸到的是未經修飾的現實,而實際上,這只是經過精心導演的現實片段。
凱斯勒與莫蘭的發聲,像是一面鏡子,讓我們看到主流媒體內部久已存在的結構性偏見。遺憾的是,許多人看見了,卻依然選擇說"這沒什麼問題"。如果這種態度持續下去,美國新聞業將失去它最寶貴的資本:公眾的信任。
真正的問題,是公共機構的中立性是否還值得信任。媒體早已不只是"第四權力",而成為國家認同與價值觀之爭的戰場。
記者也早已不是社會的一面鏡子,而是主動投身戰場的"意識形態突擊隊"。問題來了:為何美國的學校、主流媒體、文化機構幾乎清一色左傾?這真的是川普惹的禍,還是某種更深層的體制漂移?
喬治·歐威爾說:"在欺騙盛行的時代,說出真相就是一種革命行為。"當真相與立場難以分辨,當新聞與宣傳在同一版面共存,我們還能相信誰在說真話?


張貼者:NCN位於8/11/202505:27:00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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