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吳限，福建師範大學中文系78級，美國波士頓西蒙斯商學院MBA。 前MTV亞洲新媒體總裁，前新聞集團 News Corp常務副總裁（創辦星空衛視）。喜愛旅行、攝影和寫作。
自從我發了一篇《人生必修談判課》後，好多讀者就嚷嚷着想多認識幾個我的天才老師。我回頭一看，記憶里站着一排形象偉大，妙趣橫生，對我影響巨大，終生難忘的老師。他們個個都是奇人，都有自己的「降龍十八掌」。
但是，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瘦瘦小小卻凶神惡煞的女教授。我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這輩子只怕過這一個「惡霸教授」。
開學下馬威
來美國陪讀的第二年半，我這個原本的「英語文盲」，好不容易通過托福英文考試和全美MBA要求的GMAT考試，考上了美國波士頓的一所商學研究院，正沉浸在得意洋洋的喜悅中，滿心歡喜地期待着開始我的MBA學生生涯。開學前兩周，收到了學校的一封信。
信是我們的會計學教授Ebba（艾芭）發給新生的，信中要求我們準備一下上她的財務會計學的課前考試。只有通過考試的學生，才有資格上她的課。信末，還附帶推薦我們去買一本書，說是可以通過複習這本書來準備考試。
這可給了我當頭一棒。我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通過了各種考試，已經被研究院錄取了，為什麼又來一個考試？！而且要命的是要考本科會計，說是只有通過了本科會計學考試，才能上研究生的會計學課程。我大學學的是中國語言文學，從來沒有學過會計學，怎麼可能考出來?
傻瓜會計學
趕緊衝到書店買了教授推薦的書，翻開一看，完全是天書，看不懂啊！會計學最基礎的兩個詞Debit（借方）和 Credit（貸方）我都看不懂，它們既是名詞又是動詞，我即使是查了字典也不理解字面含義和內在邏輯，更不要說明明是負債為什麼要記成正數，而進賬卻要記成負數了。第一頁就看得我頭昏眼花，還沒進考場就感覺自己已經被判了「死刑」。心情極其沮喪。
不過我天性樂觀，看不懂就乾脆把書本放下，僥倖地認為，開學我跟教授解釋一下自己的學業背景，也許能被網開一面。
開學第一天，總算見到了艾芭教授，一個長得很柔弱的白人女教授。我一下子鬆弛下來，誤以為她的性格和她的長相一樣。結果教授沒聽完我的辯解就打斷我說，「我的規矩，絕無例外。」
艾芭教授的第一堂課就是考試。我提心弔膽地進了考場，幸虧考題大多是選擇題，我就開始了瞎將軍亂點兵，連蒙帶猜地亂選一氣。
真是沒有天良
艾芭教授的第二堂課前就公佈了考試結果。我抱着必死之心接過發下來的試卷，68分！我高興得跳了起來。居然及格了！哈哈，真是幸運的瞎貓撞到死老鼠了！
結果教授宣佈：70分及格，70分以下的請離開我的課堂！
什麼？全世界都是60分及格，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聽說過在70分劃及格線的。但是艾芭教授不接受任何質疑。
我只好上下打量我的試卷，看看能不能給自己再找到兩分。功夫不負有心人啊，加了兩遍教授扣掉的分後，居然發現教授多扣了我兩分，真是喜出望外，馬上衝上去找教授要這兩分。
艾芭教授以她的職業心算本領，迅速上下掃了一遍，不得不承認我的確應該得70分。還沒等我憋着的一口氣呼出來，她又說，你給我放下考卷，一會兒我再好好看看。結果不久她又叫我過去，說：你還是不及格！明年再來上我的課吧。她又找到了我的一個錯誤，再扣兩分！我的成績還是68分，真是沒有天良。
天哪，80年代我遇到的絕大多數的美國人都特別友好，怎麼會有這麼不講理的教授，我氣得心和嘴一起開始顫抖了。MBA Program里有很多課都是有修課先決條件的，如果某一門課沒有修過，其它有好幾門課都不能修。她如果今年把我踢出去，我兩年內肯定不能按時畢業。而我自己定下的三十而立（拿到MBA）的人生小目標就泡湯了。
我開始結結巴巴地各種求情，什麼我是外國學生，簽證有時限，學費已經交了，如果上不了財務會計課，其它的課程統統會耽誤，等等等等，但鐵石心腸的艾芭教授絲毫不為所動，好說歹說都不肯高抬貴手，最後，她唯一的讓步就是：你需要補考，如果補考過了，你就繼續；如果補考不過，你這學期的學費白交，學費不退，你退！你自己看着辦吧。
我咬緊牙關說：行，只要你讓我上課，我會補考的；如果被退學，算我活該。
從此，艾芭教授在我這裏便偷偷被改名為「惡霸」教授。
我的第一學期從此天空變幻莫測。見到其他教授我都是歡喜的，但只要在學校見到惡霸教授，馬上烏雲密佈，我的體溫直線下降，眼神躲閃，呼吸不暢，說話開始結結巴巴。上她的課我神經高度緊張，下了課，自修時間，她佈置的閱讀和作業也絕對是排在首要位置上，高度重視，如臨大敵。每次考試後更是像生了一場病，渾身癱軟。
聽班上一位同學（入學前已經是波士頓一家大公司的財務總監）說，這個艾芭教授非常有名，是哈佛商學院最早的一批MBA畢業生。也曾經是全球最大會計事務所的大拿，審計起來火眼金睛，沒有什麼貓膩能逃過她的眼睛。
她的業務能力極強，幾乎無人能敵，眼看着就要成為終身合伙人了，但不知是因為性別原因（當時學校里常常提到美國職業女性的玻璃天花板）還是因為人緣不好的原因（我更願意相信是這個原因），一步之遙，她沒能如願，結果一氣之下，辭職進了大學，成為了教授。
半期考，半班同學陣亡
轉眼來到半期考，試卷一發下來，全班同學都傻了眼。
第一道題就很別出心裁：「人人都說時間就是金錢，請用財務公式展示給我看。」
嘿嘿，我總算露出了久違的微笑，我喜歡這道考題，很有創意！
時間就是金錢
「貨幣的時間價值」概念，是金融領域的核心原理之一。簡單來說就是，現在的錢比未來同等面值的錢更有價值。
為什麼會有時間價值呢？
主要有三大因素：
一是＂通貨膨脹＂，貨幣購買力會下降；
二是＂機會成本＂，現在的錢可以用於投資，可以獲得利息或收益，未來能增值；
三是＂風險因素＂，未來的錢存在不確定性，比如違約或天災人禍等等，而現在的錢則是確定可用的。
概括而言，就是錢的當下價值（現值）和未來價值（終值）之間的關係。理解了這些概念，再知道目前的利率，用公式演示就變得輕而易舉。
財務公式演繹時間就是金錢
第二道題，也蠻有意思。說是你開了個小店，黑手黨小混混來跟你「借錢」， 明知是有去無回，你也不得不給他。請問這筆錢會計上怎麼記？是借款？貸款？保險支出？還是?
接下來幾道小題，對我而言也沒有困難。最後的一道大題，佔了總分的60％，相當有挑戰性。
這道題說，有一個公司的財務主管是個不可救藥的賭徒，他因為好賭，通過種種非法手段，花掉了不少公款，又因為輸錢填不上這些窟窿，只好把能轉的現金，能開的支票都貪污了，再把賬本燒了，主要證據毀了，自己逃之夭夭。
然後教授給了我們一些非常微弱和零碎的蛛絲馬跡，比如，可以去銀行查現金流，現有的供應商的買賣合同，下家的幾筆應收賬款，上家的幾張應付賬單，垃圾桶里的幾張撕掉的支票存根，去年的四大報表，等等，要求我們恢復這個公司的四個財務經典報表：資產負債表，損益表，現金流量表，和所有者權益變動表。
同學們顯然大都被這道題難倒了，各種撓頭聲，嘆息聲，質疑聲，低罵聲在教室空氣的「平流層」洶湧。
我因為從小就喜歡當業餘偵探，反而被這道題搞得很興奮。腦細胞頓時異常活躍，解題過程也分外開心。
考試結束鈴響時，我高高興興地交了卷，很多同學的試卷上還是一片空白。
出了考場，同學們的低聲抱怨直接變成高聲謾罵，「這個惡魔教授出的什麼鬼題目，簡直是Mission Impossible不可能的任務嘛！純粹是折磨人，整人！」
大家都很氣憤。我也有點忐忑，不知道自己解題的方法對不對。
很快，半期考結果出來了，即使這次惡霸教授的及格線定在60分，還是有一半以上的同學「陣亡」，甚至包括了那個前財務總監同學。這可太過分了！
美國學生可沒有中國學生那麼老實聽話，拿到考卷結果馬上就不幹了，前財務總監同學率先起立，打斷準備繼續講課的教授，直接開懟，質疑這種考試的合理和合法性。
惡霸教授開始還覺得自己很在理，正色道，她的考題一點問題也沒有，做不出來的是你們自己沒學好，不理解那些財務元素之間的關係。沒及格的應該認真反思，好好學習，迎頭趕上。
可美國學生絕對是不畏強權的，就是不讓她上課，此起彼伏地站起來質疑，質問，拍桌子，撕卷子，簡直就差沒有動手打人了。
同學人多勢眾，教授寡不敵眾，漸漸敗下陣來。教室里的氣氛簡直像文革的批鬥會，點燃了信子的火藥滋滋作響，就差一點要爆炸了。我第一次看到（或者只是我的想像）惡霸教授的眼眶有點紅了，她突然間一把抓起講義夾衝出教室。
教室里有同學突然鼓起掌來，然後拍桌子的拍桌子，鼓掌的鼓掌，歡聲雷動。一派勝利景象。
這事驚動了校辦，校方在兩邊做了很多工作，教授最後只能退讓，這次半期考成績只作為參考而不計入學期總成績計算，才讓罷課運動平息下來。
罷課運動
我因為僥倖考了個92分，暗自得意洋洋，有點翻身得解放的感覺，不像以前那樣見到惡魔教授便心慌意亂地躲着走，加上罷課運動中教授敗下陣來，氣勢好像也沒有以前那麼唬人了，我也突然敢於正視她了。
那天上課前在走廊上遇到教授，我不知怎麼地傻天真，居然有勇氣對着教授微微一笑作為無聲的問好。結果惡霸教授跟本就不鳥我，擦肩而過時，突然停下腳步叫住我：嘿，你，開學考試不及格還沒補考呢，怎麼還在這裏？這學期你不能再繼續上我的課了！（因為我的中文名外國人很難發音，我又沒起英文名，所以她只能叫我「你」。）
我的媽呀，她還記得這茬！我之前一是因為剛開始讀MBA，每門功課都是全新的，壓力山大，根本抽不出時間補考，二是僥倖地以為開學半學期，我已經學到很多專業知識，這次半期考這麼難，我的成績名列前茅，足以抵消開學前那不合格的摸底考試了。沒想到，她居然……
沒辦法，我只好求她給我安排一次補考，這次我在她的辦公室里，一對一做了一張試卷，總算戰戰兢兢地過了關。
刻骨銘心的痛苦指數
我的同桌，特別喜歡會計這個職業，儘管惡魔教授一點兒也不待見她，總是給她差評，她還是發誓要成為職業會計師（最終她也的確實現了自己的理想）。而我，天生就是個天馬行空，好想像，愛創作的人，從一開始就討厭會計學的死板枯燥無味，加上和惡魔教授的幾個回合交手，即使第二學期的管理會計學比第一學期的財務會計學有趣得多，我也早早就發了毒誓，這輩子堅決不做會計。
在所有的學科中，會計學的痛苦指數最高，其實並不是因為它有多難學，主要的痛苦是這個沒人情味的惡霸教授帶來的。我認真學習，努力考高分，只是為了對付這個惡霸教授，沒有一絲一毫因為熱愛，更不可能以此為業了。
在兩個學期結束時，艾芭教授第一次給了我一點點微笑，她說，你應該能成為一個很好的職業會計師。我雖然客氣地回了句謝謝，心裏卻高呼：拜拜了您吶，艾芭！拜拜了，會計學！ 總算熬出來了，希望這輩子再也不見！
我果真再也沒有碰過會計，我的職業生涯也與會計這崗位絲毫不沾邊。業務分析、業務拓展、市場營銷、戰略規劃、國際業務拓展……各種崗位，一直做到總經理，統統都與會計無關。
一直做到老大，要為企業的Ｐ＆Ｌ（盈虧）負責，我才發現，會計其實從來沒有離我遠去。惡魔教授艾芭一直悄悄住在我的心底，時不時跑出來敲我一下。咦，不知什麼時候惡霸教授在我這裏又變回艾芭教授了。
不知不覺中，我的會計/審計思維已經形成。記得第一次回中國搞合資公司，當總經理，一個技術主管拿着一大疊報銷單跑到我辦公室來要我簽字。我當時正忙着，就隨口說，你不是應該先去財務那裏嗎？
他愣了一秒說，財務下班了，你先簽，明天我再找財務簽。
我覺得這程序不對，就沒理他，繼續忙我的事。過了一會，他又回來了，再次提出同樣的要求，還加了一句，你簽個字只要兩秒鐘，又不耽誤你的事。
這叫什麼話？難道簽字前不用看嗎？我忙得很，懶得跟他理論，就說，你先放這吧，我有空了再看。這下，他不樂意了，說：以前的總經理都不用看就簽，就你麻煩。
這個時候，早過了下班時間，辦公室的人都走光了，連我的助理都下班了。我也不能叫財務部的同事或我助理先看看。這傢伙偏偏賴在我的辦公室不走。這樣的事在美國的辦公室里完全不可能發生。但考慮到中美合資公司的特性，和本土文化，我不得不耐着性子。他的急迫和無禮，讓我的直覺感到這些報銷單子裏有貓膩。
果然，快速掃了一眼那些票據，就看到幾張他去美國培訓時產生的發票里，除了有酒店和餐飲，還有購買女性化妝品和首飾的票據。票據是英文的，估計財務如果英文不好是不會注意到的，但對於在美國生活多年，熟悉那些品牌的我則非常扎眼。
我沒想到這個堂堂的清華高材生會幹出這樣的事。
還是本着「入鄉隨俗」，尊重合資方的意願，我對他說，我看了一下，這裏面有些發票好像不屬於公務支出，你也許搞混了，不如今晚你先拿回去，重新整理一下，明天再找財務報銷。
他臉色鐵青，惱羞成怒說：我的支出全部是公務！無需再審！
給他台階他不下，我不得不直接把那幾張非常顯然的假公濟私票據抓出來質問：這些女性化妝品首飾和技術部有什麼關係？
他也許認為我年輕又是女性好欺負，頓時氣勢洶洶地衝過來，破口大罵。
我只好叫大樓保安把他架了出去。同時知會合資方，這個技術主管必須開除。
這是我職業生涯里第一次開除員工，二十八年前的中國，大多數崗位還都是鐵飯碗，不犯政治錯誤，不至於開除。中方有人質疑，既然沒有報銷成，是否算是貪污「未遂」？處理是否太重？但我覺得一個品性不良的技術主管對企業非常危險。
會計意識不僅在人力資源管理中起作用，在開源節流方面作用更大。艾芭教授強調的成本和創收意識始終緊緊糾纏着我。
即使在第一波互聯網公司只問註冊用戶數、瀏覽量、知名度、影響力，不計成本，大把燒錢的時候，我還是像個苦出身的窮媳婦，不敢花錢，老想着怎麼想辦法掙點錢，老想着現金流，老想着損益平衡表……老想着艾芭教授說過的那些大道理，中毒至深，不可救藥。天天抓住市場營銷團隊一起去找收入。
有一次我和公司的全球總裁一起出差去參加一個行業會議，在路上有點撇開工作東扯西拉地聊天，他突然掏心掏肺地與我分享他心目中各國市場的業績和國家總經理的背景關係。他對我說：你看，我們公司和競爭對手不一樣，競爭對手是家族企業，每個地域和版塊的領導者都是家族政治鬥爭的產物，是內定的。而我們公司大多數領導人都是實打實拼業績拼出來的。
別看我們是傳媒公司，我們的區域和國家負責人並不是做內容出身的，他們大都是最優秀的市場營銷人才，都有着很過硬的商業教育背景，很能為企業掙錢，而二把手大都是財務出身的，看錢包看得很緊。
這是我們成功的關鍵！在我們的子公司里，只有個別國家的總經理是做公關出身的，這個公關出身的總經理非常會炒作自己，常常在媒體上出風頭，但TA毫無盈虧概念，這個國家的業績在全球是墊底的。
年報
他的話讓我想起艾芭教授曾經教我們怎麼看公司年報。
她抱了十幾本上市公司年報攤在我們面前，刻薄地指着其中幾本印刷精美，封面、扉頁、封三、封底都是一堆笑臉的年報說，這幾家公司去年業績肯定不咋地，要不翻了三四頁還沒有勇氣把去年的損益表亮出來，就只會給你一堆假笑，要警惕啊！那是有面子沒里子的企業。
業績好的企業，除了封面，會實實在在地亮出去年的業績報表，而不是給你巴拉巴拉講一堆空話和上一群假笑。
市場份額和財務收入雙增長才是硬道理
她講得還真准！
越往後，我越覺得會計學像是一種植入到管理者體內的基因，一個好的企業管理者不需要親自當會計，但必須懂會計。
讓我刻骨銘心的艾芭 (化名) 教授
三生有幸，讓我在年輕無知時遇到了這個魔性教授！那曾經的刻骨銘心的痛，都成了一生的無形財富。
